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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准坐回到长椅上,高高翘起二郎腿,皮笑肉不笑道:“我记得孟老板身体不太好,我们也不想为难孟老板,看在咱们有过一面之缘,我好心提醒孟老板一句,早招早解脱,你如何勾结萨汗国,又如何同周明晏筹划卖国求荣,你尽早说了,免受无谓的皮肉之苦。” 饶是已猜到十之八九,可图穷匕见之时,孟思昀还是为对方的厚颜无耻震惊。 他咽下喉中滚动的酸水,抬眸看着陆准:“请教陆公子,孟某之事,同靖安侯有何干系?” 陆准冷笑道:“你敢说你的事与他无关?周明晏在京时,借着跟你姐姐议亲之事,去过多少次孟府,镇北军同孟氏商号做过多少生意,你又借着送货的名义进过多少次军营?分明是你在周明晏和萨汗国之间牵线搭桥,周明晏通过你勾连异族,才有了如今的兵败如山倒,还不从实招来!” 孟思昀不寒而栗,情不自禁地低下了头。 原来陆党什么都知道,周明晏在京中与自己往来,一举一动,对方都了如指掌,按兵不动,隐忍不发,不过在等待最好的时机,趁着周明晏远离京城,深陷败局,才开始攻击他这个软肋,一击必中,势在必得。 好一双大手,翻云覆雨,他们的相识相知,相交相处,全成了他的罪行,成了射向周明晏的利箭,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陆准见他面色灰败,似有动摇,不由得了意,抱着手肘道:“孟老板,识时务者为俊杰,早点招了吧,不值当为那败军之将搭上性命,也免得你姐姐在外面替你担心!” 孟思昀心中刺痛。自己突然被捕,思婧一定急疯了,她性情冲动,情急之下不知会做出什么,也许会去圣上处求情,也许会直接来闯刑部狱,无论如何都会把情势搅得更糟,也更中陆之韦下怀。 可他不能认罪,一旦他认下这莫须有的罪名,他自己的下场不足为据,重要的是周明晏会万劫不复。 陆党也许知道很多,但有一点他们绝对不知道:孟思昀不会出卖周明晏,哪怕山穷水尽,退无可退,面前是万丈悬崖,他也只会自己粉身碎骨。 陆准以为孟思昀已经被逼至绝境,好整以暇地靠在椅上,歪头示意书吏准备记录,就看见孟思昀忽然抬头,唇角扬起,竟是冲他笑了。 孟思昀面色苍白,那笑容便分外明丽,在这暗无天日的囚室里,竟如璞玉浑金,璀璨到耀眼。 陆准眼神怔然,他不能理解,也不愿相信,有人在这种处境下还能笑得出来,甚至还笑得如此好看,仿佛他才是樊笼里的猎物,才是走投无路的跳梁小丑。 “陆公子的意思我不懂。”他眸光灼然,如绝境中骤然爆裂开来的火芒,“陆公子也知孟某体弱,此生不曾涉足北境,却能千里迢迢遥控商队向萨汗国投诚?” “陆公子也知家姐是长公主亲卫,家父生前是大曜忠臣良将,大曜于孟家有大恩,孟某却恬不知耻,要去做萨汗国的走狗?” “陆公子口口声声,要孟某承认伙同靖安侯卖国求荣,可想过靖安侯父子驻守北境多年,战功无数,萨汗国人恨他入骨,这样的人会为一己之私,勾结萨汗?” “此等荒谬悖理,荒诞不经之事,孟某决不会认。即便孟某认了,外界也只会认为孟某是被屈打成招,胡言乱语,届时民怨沸腾,天怒人怨,陆公子何以服众?又何以对令尊交代?” 陆准额上滚出热汗,火冒三丈,暴跳如雷,攥拳的手青筋暴突,高声道:“油盐不进,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大刑伺候——” 他话音未落,忽有脚步声传来,几名玉麟卫将士鱼贯而入,为首一人身着中郎将盔甲,冷冷瞥了陆准一眼,向他身边的吏员道:“圣上手谕。” 囚室内众人立刻跪倒,陆准咬牙切齿,却也不得不跪了下去。 中郎将展开手中明黄卷轴,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孟思昀一案,牵连京畿重地安危,干系甚巨,断不可轻忽。其审谳之责,须从严从重,务求真谛。今刑部积案繁冗,难膺此任。特命玉麟卫接手查办,即日将人犯孟思昀移交玉麟卫衙署收押,严加看管,不得有失。各衙门须一体遵行,毋得推诿。钦此。” 中郎将念完手谕,看向孟思昀:“走吧。” 密报 边地硝烟飘不进京城舞池歌榭,酒楼内依然是红飞翠绕,歌舞升平。 二楼雅间,重重屏风掩映,将席上二人遮得密不透风。席上菜色精致,陆之韦笑容和煦,亲执了青瓷执壶为对方倒酒,道:“朝事繁忙,还未贺过楚大将军高升,望楚大将军莫要怪罪。” 对面是个身姿笔挺的男子,虽着便服,但眉眼英挺、眼神犀利,一望便知是军中人士,他接过酒盏,拱手与陆之韦碰杯:“陆相言重,陆相与楚某有知遇之恩,这杯酒该楚某敬陆相才是。” 这男子是时任玉麟卫大将军楚玄,他在玉麟卫中多年,本是杜乘风副将,周明晏出征后,大将军一职由他暂时接任,是目前京城禁军之首。 楚家与陆家算是远亲,早年落寞不显时,楚玄曾经受过陆之韦的恩惠,但陆准进入玉麟卫后,与楚玄多有龃龉,连带陆之韦也觉得这小子不知深浅,并未对其过多栽培,不想玉麟卫主帅接连撤换,居然轮到他飞上枝头变凤凰。 不知是这些年跟着杜乘风学了些什么,还是长了年纪便知了礼数,陆之韦觉得楚玄颇为乖觉,不仅一约便欣然前来,且姿态谦恭,很是得体。 他满面笑容,受了楚玄这杯酒,款款道:“楚将军胸有韬略,早该崭露头角,老夫不过是顺势而为。”他压低声音,“只是老夫心中替楚将军可惜,这将军之位来得还是晚了些,且前面还跟着个代字,实在埋没了楚将军大才。” 楚玄眸光微动,低头夹菜,道:“陆相谬赞了,竭忠尽节,为国分忧而已,何来埋没之说。” 陆之韦见他虽然不动声色,但拿筷子的手却青筋微凸,便知自己一语中的,笑道:“楚将军胸怀大志,国之栋梁,老夫感佩。将军也不必灰心,而今南北两线战事焦灼,尤其是北境战事,闹得满城风雨,玉麟卫掌京畿安防,更需稳定军心民心,楚将军不能不重视。” 楚玄道:“还请陆相指教。” 陆之韦微笑道:“镇北军接连失利,背后或有蹊跷,闻听有一涉案人犯现在玉麟卫关押,干系甚大,楚将军必然不会怠慢。” 李擎以手谕将孟思昀自刑部狱移交玉麟卫,显是意在要其摆脱陆之韦的掌控。那手谕下得名正言顺,饶是陆之韦也无法反驳,可如果玉麟卫亦能为他所用,那任凭李擎如何绞尽脑汁,孟思昀和周明晏都在劫难逃。 陆之韦拿起筷子,将一筷鲜嫩的鱼脍送进楚玄盘中:“如果那人能招供,某人将再不能回到玉麟卫,楚将军这位置便可坐得高枕无忧。” 楚玄低眉,盯着盘中的鱼脍,那细腻纹路上似乎沁着隐隐的血色。他轻声道:“多谢陆相指点,可世侄还有一事不明,即便那靖安侯倒了,若杜将军回来,又当如何?” 陆之韦敏锐地察觉到他称呼的变化,心道果然已经上钩,道:“此事世侄不必挂心,世叔自有计较。” 楚玄暗中瞥他一眼,并未追问。 “陆相之意楚某明白,不过那人是个硬骨头,若是逼得狠了,真死在我手里,反会令圣上生疑。”他用筷尖轻轻点着那方粉嫩的鱼脍,“不过陆相放心,楚某知道利害,定会将此案办成铁案,不负陆相苦心。” 陆之韦舒眉道:“那是自然,世叔相信世侄。”他瞳眸微眯,目光意味深长,“还望世侄记住,这是在帮你自己。” 两人相视一笑,楚玄将那片鱼脍放入口中,陆之韦又道:“对了,世叔还有一不情之请,世侄如今高升,正是用人之际,可否让你世兄陆准重回玉麟卫,他在此供职多年,经验丰富,或可为世侄左右手。” 楚玄咽下那口鱼脍,又饮了口茶,用案上布巾擦了擦手,方道:“多谢陆相美意,不过世侄刚刚接任,若急着安插自己的人手,怕是会落人口舌,反而授人以柄。此事世侄会记在心上,待局势稍定,必会请世兄重回玉麟卫,多加请教。” 他说着起了身,冲陆之韦拱手道:“世侄还有巡防之事,陆相慢用,世侄告辞。” 玉麟卫衙署。 孟思婧匆匆赶到营门,亮明身份,便有军士引她入营。 一路行来,望楼校场,营房马厩,无不是熟悉之景。要说她和这里也算有缘,之前打进来过一次,如今又被叫来问话,两次都是为了思昀,可上一次还只是儿女情长鸳鸯债,这一次已是生死相搏。 她本以为会是时任玉麟卫大将军楚玄来审问她,事先想了不少说辞,不想房中候着的却是个年轻文官,见她进门,上前便施了一礼,压低的嗓音里透着急切:“孟统领,在下是御史台录事裴治,常平村的裴治,是孟公子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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