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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无真凭实据,她无法对李芳时吐露实情,李芳时亦无法在明面上帮她。但李芳时似是看出了她的苦衷一般,命她陪自己彻夜诵经,而后在四下无人之际,为她悄悄推开了通往公主府后巷的暗窗。 “走吧。”秋风拂过她曳地的长袍,身后佛灯烛火摇曳,她在明灭光影里向孟思婧微笑,神情怜爱而慈悲,“对不起,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孟思婧无言,弓身向她深深一拜,无声跃出窗棂,轻盈飞鸟般消失在无垠夜色中。 采薇母女令金缕院中陷入混乱时,孟思婧暗中潜入了这座宅院。她在屋顶上耐心地蛰伏着,静听混乱平息,又看到金缕自客堂匆匆走出,暗中跟着她行至卧房,自窗缝中将她打开百宝柜暗格的举动看得一清二楚。 人在慌乱时会下意识检查机要所在,采薇便是赌金缕会去确认密信的位置,再放她们离开。殊不知暗中的孟思婧已将她的举动尽收眼底,在金缕离开卧房后,孟思婧潜入其中,取走密信,旋即悄无声息地离开。 至此密信到手,采薇母女和孟思婧皆全身而退。果如陆秋和所言,李苍在信中与陆之韦约定,陆之韦以粮草支援李苍叛军,笼络玉麟卫,以侄女陆秋和妻之,作为从龙之功的恩赏,李苍则许诺陆家富贵荣华,丹书铁券,允诺立陆秋和为后,其子为太子,陆之韦为国丈,陆准为玉麟卫大将军,陆家自此成为皇亲国戚,福寿无绝。 李苍在信中毫不吝啬地封官许愿,虎狼之心明白昭彰,看得众人怒发冲冠又不寒而栗,孟思婧刚刚冒险回来,血还没冷,连夜就要将信呈给李擎,却被裴治拦住。 “这还不够。”裴治在御史台供职几年,耳听目闻类似案件数不胜数,深知要撼动对方,必得一击即中,“这是都是李苍写给陆之韦的,陆之韦的复信不在我们手里,陆之韦大可辩驳说这是有人伪造笔迹栽赃陷害于他,反把脏水泼回来,我们无从辩驳。” 孟思婧冷静下来,知道裴治言之有理,蹙眉道:“那怎么办?” 裴治将灯烛移近,仔细读着那些书信:“若是能从其中觅得线索,找到陆之韦首鼠两端的人证物证……” 窗户忽被敲响,探出凡心兴奋的脸,他飞身跃入房中,面容疲惫,却掩不住眸中喜色,低声道:“好消息,铺子里的内奸抓到了,还供出了意想不到的消息——” 自接到孟思婧从狱中带回的孟思昀口信,凡心便一直留心排查,终于将视线锁定在有限的几人身上。 为了引蛇出洞,他编造出几个自己的藏身地,分别透露给对方,果然在其中一处见到了前来抓捕的官差。藏身地都是假的,官差势必一无所获,凡心却收获颇丰,将那内奸管事揪了出来。 那内鬼本就因为误报消息而惶恐不安,被凡心一拷问便尽数都招了,除去交代自己受陆党收买,将兽骨放入货物之中,指使小武栽赃陷害孟思昀之外,还交代出他曾替陆党组建商队,将支援北境的粮草运输至南地。 “那管事此前常自南地茶庄押货上来,熟悉南地风物。支援北境的粮草自北边粮仓出库,很快就被化整为零,伪装成商队的货物,由他们这样的人拿着伪造的关牒转而南下,帮他们伪造关牒的是景昌门城门令,这人是陆准的人。” 凡心画了简单的示意图,义愤填膺道:“这些商队打着各家商号的旗号,掩人耳目,那管事带的商队就打着我们孟氏的旗号,也就是近来公子出事,孟氏商队受到波及,他闲了下来,这才被我们抓到——难怪我们之前怎么查都查不到,自家人哪会想到去查自家人!” 断续的线索终于连成一线,众人豁然开朗。孟思婧一拍凡心的脑袋,在他头发上揉了几把,笑道:“原来如此,真有你的!”又转向裴治,“裴录事,这样是不是能成了?” 裴治眼眸放光,重重点头,伸手在凡心标出的粮仓处点了点:“接下来,就是顺藤摸瓜,一网打尽了。” 酒楼内灯烛高照,屏风上的花鸟却浸在一片浓重暗影里。 望着面前满盘佳肴珍馐,陆之韦没有任何胃口,不过这也无关紧要。酒席只是幌子,无论是他,还是邀他前来的人,没有一个是真的来赴宴的。 这邀约来得突然,突然到让人有种不祥的预感。宦海浸淫的数年让他如同敏感的候鸟,对晴暖和风向有着最细微的感知,即便近来一切如旧,李苍牵制住了杜乘风,周明晏深陷北境,李擎的左膀右臂皆被绑缚,诸事推进得有条不紊,他却似乎感觉到这邀约的危险,可对方的理由让他无法拒绝。 邀约来自玉麟卫大将军楚玄,他说孟思昀招供了,但供词有些微妙,还牵涉到陆相,他一人不敢自作主张,还需要世叔定夺。 一介商贾能说得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但陆之韦向来多疑,楚玄的审慎让他如鲠在喉,最终决定赴约,毕竟这某种程度上算是楚玄的示好,而楚玄是他需要拉拢的对象。 在上次见面的隔间,楚玄为他斟酒,又殷勤为他夹菜,颇有一尽地主之谊的味道,却没再提孟思昀。 酒过三巡,陆之韦味同嚼蜡,终于按捺不住:“世侄此前曾说,今夜有要事相商?” 楚玄抿了口酒,醍醐灌顶般点了点头,道:“是要是,世侄是想告知世叔,孟思昀得放了。” 陆之韦拿筷子的手僵住,直直盯着楚玄,楚玄不为所动,他干笑一声:“世侄是在说笑?” “公事岂容说笑。”楚玄望着他微微抖动的长须,眸光冷冽,“孟思昀无罪,自然得放出来。” “无罪?”陆之韦厉声道,“人证物证俱在,为何说他无罪?” 话音未落,他心底骤然一凉。 不该问的,质问没有意义,他上当了,为今之计是走为上策。 可他走不了了,楚玄的目光把他钉在原地,暗影里的屏风后埋伏着全副武装的兵士,屏风上的图案并非花鸟,而是那头在数年隐忍里长出獠牙,摩拳擦掌着要撕裂他咽喉的幼虎。 楚玄还坐在那里,这年轻人算计了他,姿态里颇有一种年长者的稳如泰山,甚至还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鱼脍,越过整张食案,放进他面前的碟子里,这才游刃有余地回答道:“是人证物证俱在。” 楚玄冷冷望着他,眸中的厌恶终于图穷匕见:“只不过,是你陆之韦谋逆叛国的人证物证。” 落网 次日早朝,御史中丞秦知渊、录事裴治联名上书,弹劾陆之韦及其党羽勾结叛党、诬害忠良、私藏粮草、结党营私、惑乱朝纲等十条大罪,当庭出示李苍密信、粮草计簿等一系列罪证,震惊朝野。 弹章由裴治诵读,慷慨激昂,声震屋瓦。朝上一众陆党心神震悚,汗湿沾衣,而当他们望向陆之韦时,却发现那百官之首的位置上已经空无一人。 待裴治话音落定,龙椅上的皇帝才开口,轻描淡写地宣布,陆之韦已于昨夜被押入玉麟卫狱。 朝阳初升,金箔般洒在天子的冠冕上,朝上百官仰望着天子龙袍上腾云欲飞的金龙,终于意识到,一个崭新的时代已经到来了。 在秦知渊和裴治在朝中大刀阔斧清洗陆党余孽之时,楚玄率玉麟卫查抄了陆府。 陆准率一众家丁负隅顽抗,但在玉麟卫的精兵强将面前不堪一击,眼见大势已去,他却不知从何处听说是陆秋和告发了陆家,一把火烧尽了陆府,趁乱挟持着陆秋和逃之夭夭。 “已经三天了,城中所有与陆家有干系之处都翻了个底朝天,人是抓了不少,陆准和陆秋和还是不见踪影。”孟思婧坐在孟思昀榻前,托腮皱眉一脸懊恼,“都是我考虑不周,该提前把秋和接出来的。” 陆之韦落网,陆党倾覆,孟思昀也被从玉麟卫狱中放了出来。虽然有楚玄暗中照应,没受什么皮肉之苦,但毕竟是在暗无天日处待了许久,接出来时整个人清瘦憔悴,把凡心心疼得直掉眼泪,硬是把他摁在榻上躺了好几日。 孟思昀靠在软垫上,浓密乌发如鸦羽散落,衬出一张如雪皎白的脸,手心里握着周明晏赠他的那块玉佩,指尖轻轻摩挲着珠络上那颗青玉算珠,轻声道:“这样找下去不是办法。京城不比寻常城池,合城大索太久,怕是会生变。” 近来孟思婧被李芳时派到玉麟卫帮楚玄的忙,对此间进展一清二楚,点头道:“没错,城门关三日已是极限,等着进出城的百姓已经怨声载道,可陆准肯定也在等着开城门之后设法混出去,若是只有他一个倒也罢了,要命的是他还带着陆小姐……” 孟思昀垂眸,抿住嘴唇思忖。凡心端了药碗进来,一眼望见他在出神,不满道:“公子别想了,之前遭了那么大罪,好不容易出来了,平白无故又劳神,还是快把药喝了。” 一语提醒了孟思婧,她帮着把药碗端给孟思昀,连声附和:“对对对,不该跟你说这些,快喝药。” 这两人一唱一和,孟思昀哭笑不得,接过药碗道:“哪有这么夸张,我没遭什么罪,都是你们在外面设法救我,我不过是在牢房睡了几觉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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