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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婧……” 他想劝她别哭,喉咙却疼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孟思婧忙扶他起身,倒了碗温水递到他唇边,他喝了几口,终于能发声了,迫不及待道:“我……” 他正想告诉姐姐他梦见周明晏了,却又突然想起什么:“我睡了多久?” 孟思婧咽下喉中哽咽,道:“有四五日了……” 孟思昀一个激灵,骤然打断:“怎么这么久?”他把被子一掀,扶着腰就要起身,“那敌军……” 他卧床这些时日,猝然起身,一时头晕目眩,身子抖得如风中枯草,险些跌倒在地,孟思婧忙扶住他,见他白着脸色还要追问,忙道:“没有敌军了,都结束了,你可以安心养病……” 孟思昀一怔,几乎听不懂她的话,难以置信道:“什么?” 孟思婧望着他,双眸含泪,唇角却含笑,带泪笑靥如雨后彩虹,明艳照眼,美不胜收,为万千磨难的结束,为来之不易的胜利,为弟弟,亦为寒州的劫后余生。 “裘越军中有我军内应,秦臻同他一同潜入裘越军中,刺杀了裘越国王,裘越军中本有内讧,国王死后便陷入大乱,裘越军大部已经返回本国。” 她握着弟弟纤细冰凉的手:“北疆之战,结束了!” 故人来 几日后,寒州城楼。 霜天晓角,月沉日升,霞光铺陈东方曙色,云中红日喷薄初升。 日前秦臻一行飞鸽传书,归期便在今日,孟思婧一早便登上城楼相候。孟思昀虽有孕在身,亦大病初愈,却执意与姐姐同行,孟思婧无奈,只得由他。 朔风漫卷军旗,孟思昀立在城上,遥望城外碧血黄沙,烟云浩茫。朔风拂动他身上裘衣,数日高热后的脸颊愈发苍白清瘦,裘衣下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安抚着身前的隆起,专注地凝望着秦臻他们归来的方向。 孟思婧立在他身边,右手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横刀的刀鞘。孟思昀偏头瞥了她一眼,忽而轻轻唤了声:“思婧?” 孟思婧一怔,握刀的手略显刻意地一松,转头道:“啊,怎么了?” 她面上若无其事,眼底却分明残留着一抹惊惧的涟漪,孟思昀将这些异状尽收眼底,轻声道:“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这不是他第一次察觉到孟思婧的异样。那日他从昏迷中醒来,孟思婧喜极而泣,告知他寒州之困已解,诸事本已尘埃落定,但他很快发现她并没有他想象中那般安心,反倒是心事重重,欲言又止,几次在他面前出神,非得他像如今这般出声提醒,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尽管孟思婧极力掩饰,可她哪能瞒得过孟思昀。但她三缄其口,他便觉得姐姐当是有什么不便同他直言的苦衷,默契地不再追问,只是几日过去,情势反而变本加厉,实在让他忍不住担心。 “啊?没有没有,只是……”孟思婧尴尬地清清嗓子,右手食指下意识刮着右脸,把目光挪到一边,“只是有点担心秦将军他们,不知道他们可有受伤……” 这理由倒也合情合理,但孟思昀一眼看得出这远非全部。但孟思婧摆明不想让他多问,他便也不多言,扬扬唇角道:“没事,其实我也有事瞒着姐姐。” 孟思婧后脑一凉,一个激灵转头,只见他鬓边青丝在风中轻轻扬起,苍白脸颊浮着冻出的红晕,唇角笑意如雪中寒梅,清冷凄美中含着羞怯的娇艳:“之前生病的时候,我梦见元照回来了。” 他薄唇开合,“元照”二字柔软滚烫,孟思婧的心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嘴唇开合,险些有什么脱口而出,却终究按捺下来,只有凝望弟弟的瞳眸止不住地颤抖。 “他受了伤,眉心一道触目惊心的疤……我明知是梦,但看见他站在我面前,还是忍不住,跟他说了很多的话,告诉他承光剑和玉佩拿回来了,寒州回来了,还有孩子……” 孟思昀嗓音微顿,低眉轻抚着怀中隆起的弧度,将手贴在那团温热的圆隆上,贴在梦中周明晏粗糙却坚实的掌心曾经触摸过的地方,笑意染上哀而不伤的柔韧。 “我知道是我不好,我与他缘分已尽,若我执念不灭,会累他牵绊人间,魂灵不安,可我真的忍不住……”孟思昀自嘲般地摇头,抚在肚子上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当穆矢诈我说他还活着的时候,我真的犹豫了,如果放走穆矢能换元照平安归来,我真不知道我会如何选,我……” 他抬起头,湿润眼眶被朝霞染透:“我很想他,无时无刻不在想,若是他还在,能亲眼看到朝中海清河晏,边境烽烟平息,能亲手抱一抱他的孩子,该有多好……” 他哽咽难抑,说不出口的奢望飘散在风中。见他如此,孟思婧心如刀割,目光忽而触到城外数骑烟尘,她眼睛一亮,解下身上火红披风,披在弟弟身上。 “别难过了,怀宁。”她揽住他单薄的双肩,温柔地引他看向城外,“你看,是谁回来了?” 孟思昀拭去眼角泪水,极目向城下看去,泪光粼粼的瞳眸顿时凝固。 天际辽阔,晕染霞光万道,亦为奔驰在原野上的归人铺就万丈坦途。数骑矫健骏马风驰电掣,归心似箭,向寒州城门飞驰而来,清脆蹄声响彻天地。 马上军士身姿昂扬,银甲辉映耀目晴光,身后是逐渐亮起的东方天际,酷寒肃杀的冬夜已至尽头,古老苍凉的北疆正迎来又一个新的黎明。 马蹄翻飞,为首一骑冲出队伍,马上的人发丝飞扬,在飞驰中抬头,炯炯目光如烽烟中锻造过的流星,同城上的孟思昀目光相触。 城上人身着红衣,是离京前夜在他怀里许下的允诺。这抹红是周明晏记忆里最鲜明的颜色,是跌落高崖后支撑他逃出生天的微光,是流落异乡时为他指引方向的琴音,在希望全无时让他坚持,在长夜如磐时让他相信,在风雪深处为他燃一簇温柔明亮的火,在冰天雪地中让他想起京城春暮山间别院里为他绽放的海棠。 他坚持到现在,就是为了眼前这一刻,为了将这簇始终在等待他的火焰拥入怀中,与他共度此后岁岁年年冰消雪融、冬去春来。 隔着数丈距离,孟思昀却几乎要被那熟悉眼眸中翻涌的热切融化。他上前一步,双手紧紧摁住身前粗糙冰冷的砖石墙沿,目光追逐着向自己奔来的人影,生怕呼吸之间,这人便又会从他眼前消失,如同那夜转瞬即逝的梦一般。 “思婧,你看清了吗?”他喃喃自语,“是我又做梦了吗?我好像看见……” “不是不是……”孟思婧嗓音哽咽,努力扬起唇角,“真的是他,是周明晏回来了!” 鼓声响起,沉重的城门为凯旋英雄们洞开。孟思昀转身,不顾孟思婧在背后呼喊,沿着长长的石阶冲下城楼。 上一次这般急切,不管不顾,还是收到周明晏战死的消息。坚硬的地面如同棉花团一样软,他脚步踉跄,情急之中扯到腰腹,孩子狠狠动了一下,痛得他面色发白,不得已停住脚步扶住肚子,抬眼只见周明晏正沿着石阶向他走来。 巨大的幸福感掀起磅礴的潮水,孟思昀头晕目眩,忘了呼吸,心跳如骤雨洒落,在他酸涩鼓胀的胸腔里激起万千涟漪。 日光渐升,红衣和铠甲交相辉映,被镀上一层绚烂的金边。孟思昀呆立原地,眼前没了长空旭日,没了长阶城墙,只有朝思暮想之人的轮廓一点点明晰,只有以为早已天人永隔的爱人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像当年密林山路,像七夕骤雨之间,他如曙光一般降临,如同日日重演、平凡至极却又伟大至极的奇迹。 热泪汹涌而出,湿透了眼前周明晏的轮廓。孟思昀再也支撑不住,身形摇晃,如同一只穿越南北万里、风波烟尘、精疲力竭的归鸟,如一滴雨落在湖中,又如一颗历经春夏秋冬的山果,终于落进大地的怀抱。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孟思昀倒在了周明晏的怀里。 孟思昀被周明晏抱回了房中,醒来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周明晏焦灼关切的脸。 周明晏一直守在床边,孟思婧、秦臻也满脸焦急守在一侧。见他醒来,众人均放了心,周明晏握着他微凉的手,将过往经历和盘托出。 寒州沦陷之日,周明晏被穆矢逼落高崖,重伤昏迷,待醒来已在俘虏营中。一同被俘的还有不少镇北军将士,众人手腕脚镣上缚着粗重麻绳,首尾相连,如同牲畜一般被萨汗人呼喝驱赶着,穿过茫茫沙野返回寒州。 周明晏原本被锁在囚车之中,苏醒后便要求下车和众人同行。萨汗人见他遍体鳞伤,面上一道流血伤口更是狰狞可怖,料定他无力反抗,又乐见这虎落平阳的将军多出些洋相,便让他下了囚车,同其他俘虏一起在寒风中踉跄而行。 俘虏们身上铠甲已被搜刮一空,单薄衣衫上血渍凝结成冰,靴子也被剥去,在天寒地冻中赤足而行,犹如走在冰冷刀尖上。稍有停歇,便有沉重皮鞭落在脊背,但即便被打得皮开肉绽,兵士们也无人出声,不愿让萨汗人嘲笑,也因比起寒州沦陷的奇耻大辱,眼前种种已经不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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