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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问陈先生一开始就做中餐馆吗?”实习生看着纸上的笔记问。 陈生笑答:“没有,在西印度码头做工人。” “那你为什么不做了。” “有比我更便宜的苦力,我就被解雇了。” 实习生怅然地看着陈生,然后低头记在纸上,继续说:“我一直觉得中餐很繁复,不知道陈先生怎么学会做那么多菜式的,是在被解雇之后学会的吗。” 陈生犹豫了一下,望向实习生说道:“是在船上学的,来的时候有五湖四海的人,我跟他们那些会做饭的人偷师,拿着本子记配料,当时有一个香港新界人教我做港式风味的咖喱鸡,后来我在西印度码头做工,试了一下,水手喜欢吃我做的,我很有成就感,一星期研究一道菜,被解雇之后就开始正式弄粤菜。” 实习生听得兴头很足,惊喜道:“竟然是在船上学的。那陈先生都是就地取材吗,做出来应该跟理想的不一样吧。” 他接下来答的都很中肯,比如当时学会的其实是广式烧鹅,然而在英国传闻野生鹅属于王室财产,他就地取材,拿手菜变成了烧鸭。被问到有没有考虑推出中西合璧的改良菜,他说玫瑰酱就是经过改良的烧鸭蘸酱,以后可能会研究一些新花样。 “会把手艺传给你的后代吗?” 陈生想到陈隽,叹息中有自豪:“能有什么家传手艺,我也是在船上集思广益出来的,我儿子做菜好吃,但他心不在此,我也不想他做这个。反正我不死,这泰丰龙就还在,死后怎么样我不清楚,管那么多我头痛。” 问话差不多,碰巧有人来预定大桌宴席,服务员蹑手蹑脚搞不定,跑来找人帮忙,陈生让她们两个聊一聊,从后厨出去解决问题。实习生提前从克劳德那里听说珍妮弗的事情,当她是与克劳德一样有经验的老师,问道:“珍妮弗,我刚刚做得怎么样?还可以吗。” “挺好的。”裘子颖夸奖道。 “我的问题是不是都太简单?克劳德说你在我这个年纪就已经能跟大新闻,我还不行,”实习生反而不满意自己的表现。 裘子颖摇头,浅浅地苦笑:“没什么大新闻,问题越简单越有效,我从一开始也是跟你一样的想法,去茶馆坐一坐听故事,到中餐馆和豆腐坊聊天而已。不要不自信,你问得很好。”她念起阿加莎,阿加莎总是说,我的珍妮弗,这样做得很好,你不要给自己那么大压力,我们已经很有效率。 告别之前,裘子颖再次鼓励这位实习生,实习生感恩地主动拥抱,一笑还是露出那串可爱的钢牙套,但没有初见那么腼腆。 傍晚一到,陈隽来到格罗夫纳酒店,转告克劳德感激不尽的话,实则意不在此,在门口就捞着她的腰接吻,明晃晃地亲密。对门嘎吱一声开了,她立马要推开,断断续续地重复陈生的话,他无奈,只好再亲一口就松开,抬脚关上门,安安静静地做起爱来。 其实他听了裘子颖的话,心里明白父亲从来都要自己良禽择木而栖。陈生老是说像他这样做菜都是不得而为之,没出息,可他不知道,他和许多靠做菜打拼的人撑起了这里的中餐。 泰丰龙的采访顺利出街时,法庭判决正好如期而至。作恶多端的胡志滨及其次子胡继元因走私贩毒罪、故意杀人罪、多次敲诈勒索罪而锒铛入狱,被英国法庭判处终身监禁,也因此进入美国的黑名单。 许志临读到新闻终于扬眉吐气,他早有先见之明,李昱恒不会为了区区一个小债动商会的人,反倒是胡志滨撕破脸皮下得去手。 遥想当年二人反目成仇的往事,很难不慨乎言之。胡志滨看不起他,更厌恶他与美国人有贸易业务的合作,一路老奸巨猾,渗透他们商会服装厂的人,再借此走私到美国,企图达成一石二鸟的祸殃,心里的恨从来都挥之不去。 许志临走上正道,有心腹、耐力和作风,已是干出一番实业,他没有被杀害不是对方念及船上的旧情,而是那年他把茶叶送到王室的浩荡声势,以及玛丽娜通过慈善事业所结交的种种人脉保住了他。很长一段时间,他要求商会的人切忌触碰禁区,与胡志滨井水不犯河水,以免惹火烧身。 只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可恨的丧家之犬亦是可悲的亡命之徒,李峰有了恐惧和把柄,被挑中胁迫折磨,他们顺明堂的服装厂都牵涉在内,没有做到与下三滥的恶棍一刀两断。他能够在有生之年看见胡志滨害死自己,巴不得拍手称快,总算还爵禄街的华人一时清净。 如今这痛快一过,人去楼空的错觉便任性地涌上心口。他和胡志滨当年是被遗留在岸上的普通人,人各有抉择,他傻里傻气地卖大烟,用狗屁不通的英文结识玛丽娜,而胡志滨选了更黑的一条路,对所有人都是满心仇恨。 许志临感到惋惜和唏嘘,他们曾经也是船上的朋友,肝胆相照过一段时间,后来各寻活路,闹到恩断义绝的地步。唏嘘久了,最后是笃定的冷淡,许志临知道自己从此再也不提胡志滨三个字。 彼时泰丰龙的生意水涨船高,采访主要写老板的做菜经历,传承手艺的部分提及老板的儿子,浅浅带过顺明堂。 许志临读到陈生登报的话,念着很久没有亲自去,便换了衣服去一趟。新客别扭地拎筷子,按西餐的规矩从不捧饭,一口一撮饭地吃着,熟人倒是手捧一碗饭爽利地扒了起来,要的是填饱肚子的气势,碗一碰桌,白米被鸡汁渗得油光亮色。 陈生见到许志临,听他讲随便吃吃也会特意掌厨,清蒸一条红鲷鱼,炒一碟蒜蓉菜心,简朴但贵在有纯熟的锅气味,送到桌上喷香冒热。 “别忙了,坐下来聊几句,”许志临添一双筷子,和颜悦色地开着玩笑:“不会生意好了之后就当我透明吧。” 陈生要转身的背影一顿,回过来朝他摆手:“没有,怎么可能。” “说笑而已,你干到这种程度就别那么老好人,要抬头挺胸,伸得直。”许志临看陈生坐下,动筷夹鱼,说:“你有一个好儿子,他伸得直肯定是你教出来的。” “不敢当不敢当,有你一半功劳。”陈生还是谦恭道。 “我正是想告诉你,有我功劳。”许志临把鱼肉垫在米饭上,勺清蒸豉油淋一圈,吃到嘴里被新鲜的鱼香充斥,冲陈生竖大拇指,然后道:“你不死,泰丰龙就还在,我不死,也还会继续让陈隽做事,可能做到我死为止,你没有意见吧?” 陈生望着那条鱼,先是叹气,然后摇头:“我能有什么意见,许老板亲自去问他怎么想更好。你知道他心性,说一不二,天生是吃经商这碗饭的。小时候我让他洗大饼,他根本没心机洗,草草洗完就跑去读剑桥的商科书,我当时想死咯,我一穷二白给不了他什么,又很欣慰他这么自律。”他自觉说得太多,生怕淡薄的骄傲令对方不平,便急忙补充道:“俞华也很好。” 许志临点头,把一面鱼肉刮得精光,夹起清脆的菜心,不急不慢道:“说起这个,麻烦你多做一份给俞华,我带过去。” “没问题。”陈生从没提起筷子,正准备去后厨开干,性子急了又被叫住坐下,难得清闲地陪他吃完一顿饭。 “我就不来来回回地讲了,你把我的话转告给陈隽,让他有想法到牛津街找我说就行。”一句话结束,许志临提着打包好的饭菜走出泰丰龙。 下午五点,伦敦的天褪灰,一半烧成甘蓝紫,一半染成脐橙红,晚霞如稀释的颜料泼向画布定型的英伦建筑,不规矩地倾泻,花草树木被滴中精雕细琢。 样样朦胧上了虚无缥缈的彩色,教养像怪癖一样戒不掉的英国人置于其中,仿佛冬眠了一个世纪的羊驼重见春暖花开,就是喜也不露辞色,端端正正眉目耷拉。 格罗夫纳的窗景一片烈焰明媚,越过繁茂树影和方形窗,里面坐着的人读完法庭判决的报道,松一口气,趴到桌子上。秘书进新闻部传话,望见裘子颖正在休憩,拍了拍她的肩,让她到办公室谈谈。 该来的还是会来,谈话多半是她去留一事。威廉见她略微疲惫,态度没有变化,还是一口官腔道:“珍妮弗,这几个月辛苦你了,起初让你放大目标不要掉以轻心,最终还是落到了你曾经的范围里,正巧你和英国警察在这方面有过经验,还得到一些援助,破案和逮捕比我想象中快。” 裘子颖周到一句:“事发在唐人街,我想这也是你们当初选择我的原因。” “没错,我们商量完毕,‘幽灵行动’的计划不会被公布出去,”威廉欲言又止,神情变得温和,直视她往下说:“如果你想,可以作准备回美国了。” 裘子颖听到前半句的假设,眯起眼睛笑:“假如你们不需要我了,我也只能回美国,这由得我想与不想的。” 威廉直白道:“放宽心,你的适应能力不弱,处事得心应手,有机会在美国以外的地方闯荡,你要是有意继续留在大使馆工作,我们会给你续合约和签证,五年为一期。”他欲言又止,说道:“只是我认为你不会应下来。”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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