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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想让我为你方才对你说的话感到愧疚,我不会,你想挖苦我努力读书的成就,我同样不会接受。你也是大学出来的人,你指责我就是在指责自己,我和你最大的不同不过是你出生在伦敦,我漂洋过海才能在美国落脚,可是那又怎么样,凭什么总是要用我身后的地方来诠释我的人格,我受不了。” “我是大学出来的人,我是许志临养的走狗,行了吗。你以为我在中餐馆洗碗可以读书,有多少人能出人头地。”陈隽最后放狠话。 裘子颖几乎要哭出来,“你这是在将所有人都拒之在外。” 陈隽看不得她眼角的湿润,还是难受,放轻声,忍不住抚她眼泪:“我不想跟你吵了。” “你走开。”裘子颖拨开他的手,伤心地说:“你说的都是真话,我心好疼。” 陈隽一顿,收回手,心里念着是他不好,他的心也疼。裘子颖要他们冷静冷静,随即一个人打辆车离开。他望她上车生气难过的模样,叹息,等人走了,他读表,决定当即找上许俞华。 陈隽要让许俞华接下李昱恒的寿衣单子,先产五百件,双红大龙和凤凰月白各一半。 许俞华听了觉得荒谬,笑他发神经:“我当初想接,还好没接。现在这个关头要我接就是惹屎上身,你又想害我?说服我跟不三不四的人一起走歪,居心叵测。” 陈隽还在想着裘子颖的伤心,懒得说那么多,“你就说我逼你做的,这单生意已经谈下了,我全权负责,你只需要让他们开工,按时交货。” 许俞华愣了愣,随后难以置信地大笑。他思考了五分钟答应,为的就是看他做丑人。那一瞬他多年未遂的愿望成真,简直大快人心。 “有件事我想知道。”陈隽问。 “说。” “为什么让恩枝去皇冠。” 许俞华早有预备,陈隽肯定要怪自己先斩后奏,上了大人物的贼船。他不觉得自己有错,说道:“你去美国的那段时间,我跟雅克在俪人街的饭店吃饭见到他,这人派头不小,应该在跟大亨谈生意,我猜他当时是在敲百货大厦旁边的那幢建筑。没过多久,建筑动工,成了现在的皇冠,剪彩那天你我都知道怎么回事,高额赌局的事情是雅克告诉我的,我想探一探这个人手能伸多长,刚好他找荷官,我就让恩枝去。” 陈隽不应了,他不会去质问这样会不会把恩枝拉下水。其实他那晚从恩枝听来实话,她对自己的专业胸有成竹,大场面屡见不鲜,有的或许比这还要浮夸,他们大惊小怪反倒是对她的轻视。 “问完了吧,赶紧滚蛋。”许俞华迫不及待看他落难。 “答应我的事情,明天就去做,合同里写了,先做两件样品让他确认,沟通合理就动工。” “这个可以,我倒要看看你受不受得了工人们的挑剔,别做惯好人,被骂一骂就心如死灰。认识你这么久,你真以为我不清楚你是什么东西,你想要万事俱备,所有问题都处理得当,害怕让人失望,因为你就是我爸殚精竭虑都要培养好的人,欠了就要还,搞得你身边的人都要这样,最重要的是你不想裘子颖以为自己瞎了眼,看上你这个没用的家伙。” 陈隽没什么生气的动静,说道:“其实这方面还得多谢你,恶语都从你口出,我想不到有谁可以说出比你更不堪入耳的话,有些挑剔兴许不会比你的还难听。”他一瞬失神,他们真的是兄妹,言辞一针见血。 “谢我?”许俞华惘然,看着眼前的人,“可我不会谢你。” “无碍。”陈隽真心一句,把事情交代完就该离开这里了。 许俞华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望着关紧的门。他这个人很直率,厌烦就是厌烦,看不顺眼便要奚落到对方不予反驳,享受占了上风的淋漓痛快。可他很熟悉陈隽的脾性,陈隽正是对彼此知根知底才会由着他锱铢必较,小问题不足挂齿,一副迁就忍让的模样,先让他这个嬉笑怒骂的人尽兴,到了关键的决策时刻绝不会乱来,甚至拿出铁腕手段要他配合大局。 许俞华稍微动一动脑筋都知道陈隽铺好了大智若愚的戏路,他从不会给陈隽一句好话,这次也不会,他怀疑从今往后都不会。他很难忘记嫉妒的心情,嫉妒是他的产能,却也是辛苦的心病,他把对方的精明能干看在眼里,而自己在边缘沉溺于仇态。 有时他觉得做人很累,为了有朝一日在牛津街出息而活着,为了许志临和玛丽娜给他的身份而活着,原以为肆意惹事遭体罚都不会被遗弃,对一切感到心安理得,突然妨碍他好好做人的是十七岁的陈隽。 终于有这一天,陈隽成了那个在剪裁缝纫车间被嚼舌根、到茶馆和豆腐坊受人埋怨的对象,甚至在三十三号大楼和歌舞厅都能听见他黑心的谣言——从前他陈隽赤城待人、肝胆相照,如今是不分青红皂白就压迫华工、与赌场老板勾结欺负他们的混蛋。 许俞华不知道陈隽对这单生意有多少把握,但他觉得这场配合不成问题,嫉妒与信任共存,陈隽在后面擦屁股擦了许多年,没有功也有劳,如今被人扔臭鸡蛋,他得到最简单的快意。丑人的角色有了,好人的角色非他莫属,他对外声明自己是被陈隽逼的,然后调整劳作时间,缩短工时,并且发放津贴,又让于主编找作者写新闻文章,表示服装厂高层出现变故,工人面对压力依然逆流而上,理应得到更好的待遇。 许志临已经听闻两人这一事,让陈隽到牛津街吃顿饭。他那高谈阔论的书架摆着中英巨著,沉沉的一本史论拍到桌上好似叩问。然而,陈隽知道许志临没有气愤和失望,只要他和许俞华两个人互相成全,还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白脸能让大家觉得顺明堂值得信任,那就没有问题。他的口碑并非不可替代,假如许俞华慢慢积攒起来,许志临反而更高兴。 史论一静,许志临发问:“唱红脸是什么感觉?” “没感觉。”陈隽答得平淡。 许志临也算养育他多年,像陈生一样了解他,“委屈就要说出来,别硬撑。” 陈隽看向那本至厚至沉的史论,说道:“无关紧要,自己选的,没有什么委屈不委屈,一场误会,有自知之明就好。” “自己故意生的误会,连感情都不要了?你跟那女孩在街上吵架被人看见,传来传去,你们好几天不联系。是我上次说的话让你记在心里,现在要把本分做给我看,收拾这烂摊子。” “吵架是真的,戏也是真的,我的确出言不逊,少了根筋。”陈隽算好这笔账。 许志临无言地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想他出招如此,面上不说,心底算盘打得比谁都清楚。许志临请他在家吃完晚饭,把史论包好送给他,连同玛丽娜烘焙的巧克力也装进袋子给他带走。 几日之后,两件样品在服装厂制成。工人们屏气凝神,不敢与前来服装厂查看样品的李昱恒对视。李昱恒早有耳闻自己在他们面前有多吓人,不甚介意,既不凶也不笑,到了成衣桌手抚寿衣,从立领摸到葡萄结,验得一清二楚。 一件双龙大红寿衣,黄铜暗扣扎莲花纹,大龙跃于蚕丝熠熠生辉,质感光滑柔软爱不释手。他暗自佩服,把一件寿衣整齐叠好,轻放到原位。一件凤凰月白,李昱恒看完遗憾地啧一声,又放下,提几点建议,掀开西装外套掏进内口袋,吓得成衣桌的工人闭了眼睛瑟缩发抖。 那工人听见一声尤为可惜的嗟叹,睁眼看见画着伊丽莎白二世的纸币被递到另一个人,傻傻发呆。李昱恒不温不火地讲,大胆一些才够得住近在咫尺的好处,然后硬朗朗地去往许俞华所在的茶水间。 人走开,茶水间的门还没关紧,声音就起来了。流言夹蜚语,蜚语传流言,隔桌与对桌研讨金玉几时露败絮,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他迟早露出真面目。 李昱恒知道自己吓人,却不知吓人的威力堪比劳动局官员,害得人家又有新的胆战心惊,躲躲闪闪的。许俞华坐在沙发上,爱搭不理,朝李峰遗留人世的招财宝贝挥洒饲料。这金鱼一直由李峰打理,现在六神无主、孤苦伶仃。 缸中有一堆石粒和海藻,水已污浊透顶,金鱼噘嘴扫荡,忘我地吞食颗粒,顺带吸附飘逸成仙的屎,把硕大变形的西装抛之脑后。直到李昱恒坐下,许俞华才把饲料袋一扔,愁眉苦脸演好这场戏,对不起对不起,招待不周,开始斟茶倒水。 李昱恒储足多日有够无奈,现在更是啼笑皆非:“我的到来有那么让你们为难?” 许俞华表面为难,说的话又有骨子里的大胆轻佻:“毕竟大家都怕你皇冠突然派人来打打杀杀,而我还要担心你出尔反尔。外面的人清楚,我也知道,啃得动这笔生意都是被逼的,有人逼我,我逼他们,谁知道他们会逼谁啊,一环接一环。” 李昱恒收敛脸上的笑,开始介意自己逼吓到这些心灵手巧的工人,说:“那款双龙大红做得极好,我没地方挑剔,但凤凰月白的图案勾得不好,还需精进。”他弯腰,眼睛逼近玻璃缸,惊得那圆滚滚的金鱼翘羽尾兜圈窜逃,“这一趟拜访结束,我不会再来看凤凰月白,直接跟我公司的人交接就行,不必担惊受怕。”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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