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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过那层暗红色光芒时感觉到了手腕上的巨力突然涌来,还没等他来得及想清那股力量是什么,整个人已经被撞飞出去。 归鸿的剑身被撞偏了方向,剑尖在即将触及幽冥喉结的那一刻被强行推离了原定的轨迹。 谢言朝被那股力量震退了数步,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浅浅的沟痕,碎石从他的靴底向两侧飞溅。 他稳住身形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手腕正在发麻,那道震退他的力量在将他推离之后并没有立即消散,而是悬浮在禁地入口内侧的空气中。 沈云珩的剑已经在他被震退的同时挡到了他身前,那道银白色的剑光在他和那股力量之间立起了一道并不宽但足够稳的屏障,将那股力量的余波从谢言朝身前隔开了。 那道震退谢言朝的力量正在向两侧收拢,像是被从中间分开,正在为谁让路。似是心有谢言朝所感,暗红色的光芒在分向两侧之后露出了一条窄窄的通道,从通道的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比幽冥的更沉、更稳,正在缓慢地、一步一步地迈出黑暗。 每一步踩在地面上时,都带起一阵如同旧鼓被轻击的声响。 谢言朝握着归鸿的手腕开始缓慢地恢复知觉,那道麻意正在从指尖向掌心退去。他的视线落在那条正在被暗红色光芒让开的通道上,那脚步声从深处越来越近。 然后一个人影从暗红色光芒的尽头走了出来。 月光正从禁地入口上方的树冠缝隙中漏下来,落在那个人影的脸上。 谢言朝在看清那人脸的瞬间,瞳孔骤缩。 那张脸他认识,清羽门的旧识,他们曾是同门的关系,那人在擂台赛上对他下过杀手,后来在秘境试炼中失踪不见,之后再无音讯。 赵恒。 他的身形比谢言朝记忆中瘦了一些,面容的棱角更加分明了,但五官还是原来的五官,眉形、下颌的弧度、鼻梁的线条,都是谢言朝在清羽门时见过的那张脸。 但那双眼睛已经不是了,那是一双纯黑色的眼睛,没有瞳孔,没有焦距,像两口正在缓慢翻涌的深井,把所有投向他的光线都吞没在了表层以下。 谢言朝握着归鸿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他想到从前秘境中那些异常,那个穿着太虚宗服饰的灰袍人,还有那股和上古魔族同源的灵力气息。 偏偏赵恒在秘境中消失后始终没有找到踪迹,此时此刻,那些线索在这一刻在他的脑海中逐一推到了同一张桌面上。 原来如此……是魔神夺舍了赵恒。 “谢言朝。”那人开口了,声音确实是赵恒的声音,但就是哪哪都不对。 那声音里有一种不属于凡人的古老干涩,像是它还没有完全适应的声带。 那双纯黑色的眼睛落在他身上,目光里有审视、有兴趣、还有谢言朝在秘境中已经感受过一次的、像是猎食者正在确认猎物的气息。 他停在幽冥身侧,幽冥的帽檐微微低垂,像是一个正在等待指令的随从。 “吾等这一面,等了很久了。”魔神说。他的目光从谢言朝身上移开了一瞬,又落回来,有种打量物件般的随意。 那道暗红色的光芒在他身后缓慢地收拢,把退路一点一点地封死,把他们所有人都留在这一小片被月光和暗光切割出来的空间里。 谢言朝握着归鸿的手不自觉紧了紧,他的目光落在那双纯黑色的眼睛上,又看了一眼站在魔神身侧的幽冥。 魔神那双纯黑色的眼睛从谢言朝身上缓慢地移开,然后落在了沈云珩身上。 他的目光在沈云珩脸上停留着,嘴角带着一道似笑非笑的弧度。 “沈宗主,”魔神开口,语调不紧不慢,“你要不要猜猜,吾近几百年来对你身上发生过的最感兴趣的事是什么?” “不是什么仙门魁首的名头、亦不是你这玉衡宗宗主当的有多风光。” “三百年前你一个人去不周山,三千长阶,一步一叩。” “据说那三千级台阶上的血到现在都没有被雪盖住过。"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那双纯黑色的眼睛在月光中像两口翻涌的深井,没有任何反光。他往前又走了半步,站到了禁地入口内侧的月光与暗红色光芒的交界处。 魔神的嘴角弯了一下,这一次那道弧度比方才更深了。 “天下人眼中最是规行矩步墨守成规的典范,为了复活一个已经魂魄散尽的人,去不周山一步一叩,竟然敢冒天下之大险去重塑魂魄、重铸骨血,复生死者……”他故意放慢了语速,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堂堂仙门魁首,为了一具已经散尽的旧魂,把自己的道和命都压进去了,把自己的因果都搭上了。” “真是感人涕泪,你说这世上有多少人敢为了另一个人做到这个地步?” 风从竹林的边缘穿过来,带着从山门方向传来的,已经变得遥远的交锋声。 那些声响在这片石壁围成的空间中被削薄了,谢言朝站在那道银白色的剑光后面,那些字从赵恒那张他曾经在清羽门见过很多次的脸上说出来的时候,每一个字都落进了他的耳朵里。 不周山。三千长阶。一步一叩。血染白雪。 那些字一串串进入脑海,逼地他头脑风暴,把很多他之前以为孤立的事迅速而有力地串到了一起。 原来如此。 竟然如此。 那些关于沈云珩根基不稳的困惑,关于他身上的气运为何骤然消失的猜测,关于他为什么守着一颗金丹不肯飞升…… 忽然就串起来了。 都是为了他。 谢言朝握着归鸿的手指陡然失力,他的目光落在沈云珩的侧影上,而沈云珩正背对着他站着,面向魔神,那袭白衣在夜色中像一片被月光浸透的旧雪。 沈云珩没有回头看谢言朝,没有用任何动作来确认他是否听到了那些话,他的剑也没有发生任何偏移。 他只是站在那里,握剑的手很稳,整个人的姿态和方才没有变化。 但谢言朝就是感觉他快碎了。 魔神那双纯黑色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着,眸中那两口井似有兴味。 “你竟然不知道?”魔神的目光落回到谢言朝脸上,“他为你做了这么多,你竟什么都不知道?” 对啊。 他怎么就什么都不知道呢。 空气没平静过几时,沈云珩出手了,那一道剑光来得毫无预兆,力道沉而猛—— 银白色的剑光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极短的弧线,那剑光直取魔神的眉心,快得像风穿过窄隙时被压缩出的细啸。 魔神在剑光逼近的那一瞬间向后退了半步,赵恒的身体在他的控制下做出了一道与寻常修士不同的闪避动作,他的肩胛骨以一种极其扭曲的方式向内收拢,让那道剑光从他的脸侧擦了过去。 那道银白色的光芒在他耳边切过时,将赵恒原本的发际线削去了一小截。 魔神被这一剑逼得停住了话头。 他的身体微微向后倾斜着,开始重新调整重心,又侧头看了一眼从自己鬓边飘落的发丝,再抬起目光看向沈云珩。 差点被砍,他眼中非但没有忌惮,而是更浓郁的兴味。 此时此刻,他真正确认了一件他已经猜到了大半的事情。 这世上原来真有能让沈云珩这般心如止水的湖泛起波澜的东西,身为仙门第一人,却拥有了一个最不该有的软肋。 竟是为一人。 幽冥在一旁冷笑出声:“你们正道中人常说,大道至公,视万物为刍狗,刍狗之间,本无贵贱轻重。” “沈云珩,我且问你,仙门第一人这位子坐的舒服吗?” “你这几百年来为那个魔头破了天下这么多例子,是不是更加印证了,你们圣人口中的‘普世之爱’只是个幌子。” “本该绝对公理的你却捆绑着另一人的喜怒哀乐,你敢说他堕魔的那些年,你没有为了那一个人的眉毛眼睛,便要把这世上万万双眼睛的明天都押进赌局?” “你修的是众生的道吗?你分明就是修的他谢言朝一个人的道!” 沈云珩收回了剑,半晌,他忽然笑了一声,极轻极浅,像雪落在刀刃上,没等听清就化了。 他抬眼看向幽冥,声音不疾不徐: “你说得不错,这几百年来,我确实为他破了无数先例。” “但你说我修的是他一个人的道——这话错了。” “我修的还是众生那道,只是从前我站在山顶看众生,看见的是‘众生’两个字;后来我下了山,在泥泞里走了一遭,才看见众生的眉目。” “谢言朝不是什么例外。”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底下压着暗涌。 “他是那个教会我,众生不是‘万物’,众生是一个一个的‘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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