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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把剑从鞘中抽了出来。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落在剑身上铺成一道窄长的光带,他握着剑柄将剑身翻转了两遍,从剑格看到剑尖,从剑脊看到剑刃,一遍一遍地确认着剑身上每一个细小的纹理和痕迹。 他把剑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到剑身映着月光能照出他自己面容轮廓的倒影时,他才慢慢停下来。 谢言朝低头看着剑身上那道面容的倒影,看着那双眼睛在那道窄长的光带里亮着,看着嘴角那道缓缓弯起来的弧度。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将剑推回了鞘中。 “沈云珩。”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他将剑放回枕侧,在夜色中躺下来,合上了眼睛。 三天之后,大比的那场淘汰赛在玉衡宗的演武场上开了。 那天是个晴日,天光从云隙中大片大片地漏下来,将整片青石铺成的地面照得白亮而开阔。 演武场四周的看台上坐满了人,连平日里不太露面的几位长老也坐在了前排的软垫上,面前的小几上摆着茶盏和果盘,可没有一个人的目光是落在茶盏上的。 所有人都在看场地中央那两道正在从两端走入场的影子。 谢言朝从南侧走进场中,他穿着一件玄色滚银边的练功袍,比平日穿的正式衣袍略微短一些,袖口用细带束紧了露出手腕,显得利落而干练。 他的剑挂在腰间,随着步伐微微摆荡,那颗墨玉坠子晃动的节奏和他的步频完全一致,下颌微微抬着,日光落在他的面容上将那些年轻的、锋芒毕露的轮廓照得分明。 谢言朝的目光从看台上扫过一圈,丝毫不避讳那些人投射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沈云珩从北侧走入场,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和那日迎客时一模一样,平静得像是周围坐着的数百名弟子和十数位长老都不存在一般。 他的目光落在地面前方约莫三步远的地方,既不闪躲也不昂视,就那么一路走到了场地中央。 两人相隔三丈站定的时候,日光恰好从云隙中最宽的那道缝隙里倾泻下来,将两道身影在青石地面上投出两道长长的、几乎要交叠在一起的阴影。 主事长老的声音从看台高处落下来,带着沉厚而平稳的尾音:“太虚宗弟子谢言朝,玉衡宗弟子沈云珩,内门大比第三十六场——开始。” 那两个字落下来的瞬间,谢言朝的剑已经出了鞘。 他的拔剑速度快到看台上有几位长老的眉头同时微微动了一下,快到围观的弟子中有几个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那道剑光从鞘中弹出的那一瞬间像是一道被压缩到了极致的力道猛地炸开了,朝着沈云珩的肩头直奔而去。 剑锋过处带起的风声细密而尖锐,带着一种开场就必须死死压制对方的悍厉和张扬,那道剑光在日光中划出一道明晃晃的弧线,弧线的落点不是沈云珩的剑身、不是沈云珩的侧翼,而是直奔他肩胛与颈侧之间那一小片最为敏感的区域。 谢言朝的用意很明显,这一剑不是试探,不是起手,是一道带着明确宣言的压制。 他要让沈云珩从第一剑开始就不得不退,不得不防,不得不被他的节奏牵进去。 沈云珩没有退。 他只是在谢言朝那道剑光距离他肩头大约半尺的时候侧了一下身,那个侧身的幅度极小,约莫只有两寸的偏移,刚好让那一道剑锋擦着他月白色衣袍的衣料过去,剑风掀起他肩头一缕细碎的发丝,却没有削到一绺线头。 他的剑在那一侧的同时出了鞘。 那一剑的出鞘比谢言朝慢了约莫半息的时间,却精准地卡在了一个极其刁钻的间隙里,就在谢言朝那一道剑势已老而下一剑尚未蓄力的那个空档,正好被沈云珩的剑尖捕捉到了。 那剑尖所指的方向是谢言朝手腕内侧靠近脉门的位置,不偏不倚,不快不慢,像是那柄剑自己知道该往哪里去一样,又像是他已经在脑海中把谢言朝这一剑拆解过无数遍然后闭着眼也能找到那个破绽。 谢言朝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某种极其新鲜的东西。 他在太虚宗数年大比小比无数场,能被人在第一剑就找到破绽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稀罕。 可被人精准到这种程度,冷静到这种程度的洞穿,他还是头一回碰见。 那个人的剑尖指向他手腕内侧的时候没有任何多余的力道,轻到甚至不算攻击。 仿佛只是在告诉他:“我看到了”。 谢言朝的战意在这一刻迸发到了极致,同是天骄,他嗅到了一种名为“同类”的味道,这种“被看见”的感觉非凡没让他害怕,反而有些兴奋。 谢言朝的手腕在意识之前就已经作出了反应,他将那道即将落地的旧势猛地拧转回来,半空中变向,朝着沈云珩那柄剑的侧面撞过去。 两柄剑碰撞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越而短促的金属鸣响,那响声在演武场上空荡开一圈细细的回音,将看台上那数百道呼吸声都收拢成了同一声叹息般的余韵。 他退后了半步。 那半步是他主动退的,退开之后手腕上那道被沈云珩剑尖掠过的地方还有一层极淡的凉意残留着,那一剑并没有刺中他,可那道凉意的存在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了。 他重新打量着对面那个月白色的身影,目光里那些漫不经心的东西正在缓慢地褪去,露出底下更认真且更集中的神色来。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方才深了一点点,好,证明这趟没白来,那是一种被真正挑起了兴致的意味。 沈云珩在他那个打量之中没有任何回应,只是将剑收回了中位,重新站直了身体,面容上那些清冷而平静的轮廓和方才一模一样。 他看向谢言朝的时候目光里还是一样的审视,那种审视和三天前在告示栏前的匆匆一瞥没有太多区别,只是多看了一息。 谢言朝的手指在剑柄上微微收紧了一分。 下一剑出的时候他的力道比方才重了三分,剑势从原来还留着几分试探余地的姿态变成了一种更直接更不容闪避的压制。 他的剑法在这一刻彻底脱去了那些前两日积累下来的观察的外壳,露出了底下最本真的东西来,将所有的力量都凝聚在一条线上,悍然而锋利的打法。 沈云珩挡了这几剑,每一剑都挡得规规整整,分毫不乱,身法在这几剑的连击中没有多退一步,也没有被逼偏一寸,无论从哪一侧冲击都不会使它偏移分毫。 可他的眉头在第三剑落下的时候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直到这几剑落完,他握剑的指节比方才白了几分。 然后他开了口。 那是整场比试中他第一次对谢言朝说话,像是金尊玉贵的神仙终于开了金口肯赦免对方允许和自己沟通一样。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从他清冷的面容上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种陈述式的平稳:“你出手不留余地。” 谢言朝听到那句话后,剑在那一瞬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出来。 那道笑声不长,只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一截短促的带着少年人气性的声响,然后他接上了话: “怎么,不留余地不好吗?” “好。”沈云珩说,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可他的目光微微沉了下去,“只是——” 他顿了一下,那个停顿极其短暂,连一息都不到,可谢言朝在他的停顿中感觉到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那变化不是杀气,不是压迫,像是沈云珩在这一刻真正地、完整地、把注意力放到了谢言朝的身上。 然后他的剑动了。 那一道剑动的方向不是直刺不是劈斩,而是一种极轻极巧的推击,剑脊贴着谢言朝正在收回的剑身上侧滑过去,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那道压力像是一根羽毛,你说它轻吧,但是再轻一分就不足以让平衡偏移,你说它重吗,再重一分就会打草惊蛇。 剑尖的锋刃在日光中一闪即收,在那一闪之中在谢言朝袖口边缘划出了一道极细极浅的口子。而后沈云珩收剑退开半步,退开之后重新站直了身体,整张面容恢复到了比试开始前的模样。 他看着谢言朝的目光里什么都没有了,那道注意已经收了回去,又跟之前一样了。 “你这种打法,赢不了我。” 那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谢言朝感觉到自己手背上靠近虎口的位置有一道青筋跳动了一下,产生了某种不该产生的共鸣。 他的剑收入了鞘中。 谢言朝眼尾轻佻,眼下那颗泪痣更添几分色彩,“哦……是吗?” “你的剑法确实扎实,但是出招优柔寡断瞻前顾后,你在怕什么?” “是怕我这个太虚宗来的刺头……一剑破了你在这的所有威风?” 虽然被那一剑抓到了破绽吃到了亏,但谢言朝的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舒畅。 优柔寡断,中庸无为,这就是玉衡宗捧了这么久的天才?名号有八成是注水的吧,怎么跟他这种真刀实枪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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