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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珩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大约是什么关于那小火炉的事,他只看到林还舟将手中那个东西往炉火上方递过去的时候谢言朝微微倾身帮她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说了句什么,林还舟笑弯了眉眼。 然后谢言朝也笑了。 他笑的时候眉眼间那种惯常的张扬微微收敛了一层,换上了一种更松快的随意,嘴角翘起来,唇角带着一点弧度,将他整张面容上那种锐利的光泽柔化了好几度。 他的眼睛在笑的过程中微微弯了一下,弯出一道极浅的弧线,那道弧线在他眼尾那颗痣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温和。 沈云珩看着那道笑,感觉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收紧了。 那道收紧来得很猛烈,猛烈到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息,猛烈到握在袖中的那只手的指节在不受控制的情况下骤然蜷起,指甲陷进了掌心的皮肉里,留下一道锐利的刺痛。 他站在那里,看着谢言朝和林还舟坐在梅林深处的矮石上,小火炉的暖光将两人的面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泽,而谢言朝微微倾身调整炉火的位置时肩膀和林还舟的肩膀隔着大约一拳的距离挨过去又分开。 谢言朝在和另一个人说话的时候那道笑是那样松快的,对林还舟笑的时候眉眼间是舒展的、自在的、毫无防备的,帮她调整炉子位置的时候动作是自然的、随意的、几乎是下意识地照顾。 他对谁都是这样。 他对谁都能这样。 沈云珩站在梅林入口的石阶上,感觉到自己全身的肌肉都在紧绷起来,绷到他肩胛之间的那一小片前不久受过极刑的脊骨开始隐隐发酸。 谢言朝对谁都能言笑晏晏。 对他师父可以,对林还舟可以,对陆擎可以,对食堂门口扫地的小弟子可以,对丹房那个整天板着脸的老药师也可以。 他那个人天生就有一种能让周围人都觉得松弛自在的本事,眉眼间永远带着一层少年人特有的、漫不经心的随意,笑起来的时候好像整个世界都在跟他一起亮起来。 可到了他沈云珩这里,那道笑就全部收起来了。 在沈云珩面前,谢言朝只会皱眉、只会冷笑、只会用那种懒洋洋的略带讥诮的语气说话,只会在他避开目光的时候锲而不舍地追问他,只会在他沉默不语的时候用一种让他血液都微微发烫的认真注视着他。 那张面容上所有的松弛和自在,到了他面前就全部消失不见了。 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带着攻击性的刺。 沈云珩不知道自己在梅林入口站了多久,只知道等到他终于将目光从碎石小径深处那两道并肩而坐的身影上收回来的时候,自己的掌心被他掐的几近渗出了血。 他转过身去,沿着来时的路走了。 步伐和他走进来时一样匀净端正,月白色的衣摆在石阶边缘拂过的时候带起一两片枯黄的落叶。 他的面容上什么都没有,清冷如常,可他的胸腔里正在翻涌着一道他自己都快压不住的暗流。 嫉妒。 沈云珩的目光落在谢言朝对着林还舟笑的那副面容上时,胸腔里涌上来的那道温热的、带着酸涩的东西,他认得。 他认得它的模样、它的味道、它攀上他喉咙时那种让他几乎想呕出来的紧涩感。 他从前只在书册中读到过这种东西,读到古人写“妒火中烧”写“目眦欲裂”,那时候他只觉得那是修辞的夸张。 此刻他知道了,那不是夸张。 那份灼烫的感觉正从他胸腔中央朝着四肢蔓延过去,带着一种他根本无法用理智来压制的力道。 他对自己说,沈云珩,你疯了,你看他在对别人笑,你不舒服,你凭什么不舒服?他是你的什么人?你连站在他面前坦然说一句话都做不到,你凭什么因为他对着旁人笑了一下就觉得心里被刀子剜了一块? 可他胸腔里那道暗流没有因为他的那些话而消退半分。 谢言朝可以对所有人笑,唯独不能对他笑,甚至不会对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眼神。在沈云珩面前,谢言朝永远带着那层敌意,哪怕他上次在幽谷泉边赢了比剑之后帮他把剑捡起来用袖口擦了擦递还给他,那个动作里也没有“亲近”,只是一种胜利者姿态的随意。 他可以在赢了之后随手帮一个对手捡起掉落的剑,可以在路过时对小弟子点一下头,可以对炼器峰的小师妹倾身帮她调炉火,可以对任何人都好。 可那份好里从来就没有他的份。 沈云珩走在回自己住处的山道上,脚步越来越快,一种陌生的焦躁正在从他的脚底朝着全身蔓延,那份焦躁让他每一步都踩得比平时更重、更急,月白色的衣摆在他急促的步伐中卷起的弧度比往常大了许多。 他躺在自己住处的床榻上,目光落在屋顶横梁的阴影中,听着自己胸腔里那个正在以某种不规律节奏跳动的心声。 他在黑暗中无数次地告诉自己别想了,可每一次那道指令落下去都像是往火堆上浇了一勺油,烧得更旺了。 他想知道谢言朝和林还舟说了什么,想知道为什么谢言朝会因为那个器峰的小师妹弯起眉眼,想知道谢言朝会不会也对别人那样倾身,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在某个他看不到的场合,对某个人露出那种松快的、毫无防备的笑。 想知道那道笑为什么不能给他。 哪怕一次。 哪怕只有一次。 而很不巧的,第二天他在广场上遇到了谢言朝。 那是一处开阔的平地,青石铺就,四角的铜鼎中燃着长明火,将整片广场照得如同白昼。 谢言朝正从广场东侧走过来,怀里还是那两卷他从藏经阁借的旧谱,步子利落随意,玄色的衣摆在步伐中轻轻晃着。 他的身后跟着林还舟。 小姑娘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上,手中捧着一只茶盏,盏口还冒着细弱的热气。她正侧着头跟谢言朝说着什么,圆润的面容上挂着一层显而易见的暖色笑意,她说几句就停一下,等谢言朝接话,然后她再继续,两人的交谈看着融洽极了。 沈云珩站在广场西侧的铜鼎旁边,原本正打算穿过去到丹房的方向。他看到谢言朝和林还舟并肩走来的时候脚步不受控制地顿了一下,然后他做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他没有走。 他停在原地,目光落在那道玄色的身影上,隔着大约十丈的距离,以一种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姿态注视着那道身影朝着他的方向走过来。 谢言朝走近了,并且看到了沈云珩,他的步伐没有放慢也没有加快,可他嘴角那道正对着林还舟弯起的弧度在视线捕捉到沈云珩面容的那一瞬间,极其明显地收了回去。 太快了,快到像是一扇门在被人看见的瞬间猛地在人脸前摔上,砰地一声,将里面的所有暖意和自在全部关在了门后。 沈云珩看到了那道收回的弧线。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然后狠狠拧了一下。 谢言朝走到他面前大约一丈远的位置上停住了,将怀里的书卷换了个手抱,然后偏过头跟身后的林还舟说了句什么,声音不高,语气平淡。 林还舟顺着他的目光朝着沈云珩的方向看了一眼,乖巧地笑了笑,然后捧着茶盏朝着另一边走开了。 广场上只剩下他们两个。 谢言朝转过头来看着沈云珩,眉梢微微挑着,嘴角还留着方才那道笑意收回去之后残余的冷意。 他看着沈云珩,沈云珩也看着他,两人隔着大约一丈的距离相对而立,广场四角的铜鼎火光在两人之间投下跳动的光影。 “沈师兄今天怎么有闲心站在这里吹风。”谢言朝先开口了,语调带着那层他惯常的随意,落在沈云珩耳朵里的时候带着一种刺耳的锋锐。 沈云珩没有接话,看着谢言朝的面容,他眉梢那道挑起的弧度,他嘴角那道残余的冷意,他那双方才对着林还舟时弯出了弧度的眼睛此刻正平平地、带着距离感地看着自己。 胸腔里那道暗流在那一刻猛地涌上了一个新的高度。 “你跟林还舟倒是亲近。”沈云珩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低了半度,带着一种他明明知道不该有可就是压不下去的酸涩,“平日里对旁人也是有说有笑。” 谢言朝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歪了一下头,目光在沈云珩的面容上停了一瞬,然后嘴角那层冷意微微加深了一分。 “怎么,我跟谁亲近还要跟你报备?”他的语调里带上了一层明显的嘲意,“沈师兄什么时候管得这么宽了。” “我没有管你。”沈云珩的声音在他说出那几个字的时候骤然收紧了,握着袖口的手指正在发着颤。 他盯着谢言朝,那张对他永远只有冷意的面容,胸腔里那道暗流终于在他的喉咙里凝聚成了一个清晰的、带着灼烫温度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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