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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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珩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带着几分嘲弄。  “跳梁小丑,”他说,“不必理会。何况我手中有他的命门,至多聒噪几日罢了。”  沈清漪走在他身后,看着他那道修长而从容的背影,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真的很好奇,谢言朝身上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沈云珩为他牺牲至此,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沈清漪跟在沈云珩身后走了一路,两个人之间隔了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不至于被风沙迷了眼时互相看不见,也不至于近到让人觉出些须亲密。  走出约莫一里路的时候,沈清漪终于再次开口了。  她的声音被风扯得有些碎:“师兄,你现在……还讨厌谢言朝吗?”  沈云珩的脚步没有停,也没有立刻回答,沈清漪也没有催,只是安静地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们又走出了数十步,风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中低低地呜咽着,沈云珩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恨。”  风从他侧脸的方向灌过来,将他鬓边一缕碎发吹得贴上了颧骨,他没有去拨。  “也爱。”  沈清漪走在他身后,听到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重新迈开。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该怎么接这句话。  她见过爱,见过恨,见过这世上许许多多的情绪在人的眉眼间来来去去。  她在玉衡宗做了这么多年的大师姐,看过门下弟子为了情爱欢欣或憔悴,也看过宗门之间因仇怨而生出的厮杀与憎恶。  但她从来没见过,或者说从来没有想象过,一个人怎么能在说起另一个人的时候,把恨和爱放在同一句话里,用几乎相同的分量。  “师兄,”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我不太明白……爱和恨,怎么能是同一个人的?”  她顿了顿,又说:“恨一个人,就远远地避开他,爱一个人,就想留在他身边。这两个东西,怎么能在同一个人身上同时用?”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这个问法有些笨拙。  可她确实想不明白,谢言朝对沈云珩做了什么,她多少也听闻了一些,囚禁、折辱、带在身边像一件战利品一样满魔域地展示。  她认识的沈云珩,是那个从少年时起就端方持重、从不被任何人任何事压弯腰的沈云珩。  可现在她看到的这个师兄,被人锁在魔域里待了几个月,出来了之后说起那个锁他的人时,眼底的底色既不是愤怒也不是屈辱,而是某种更深更沉的东西。  她看不透那东西是什么,只觉得它很重。  沈云珩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荒岭中一块被风蚀得参差的岩石旁边,背对着沈清漪。风从他的方向吹过来,将他银灰色的衣摆吹得翻卷着朝后飘去,他站了很久,久到沈清漪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然后他笑了一声。  那一声很低,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带着一种几乎要被风吞没的轻。  “清漪,”沈云珩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他没有回头,目光落在前方那片被风沙模糊了轮廓的天际线上,“你问我恨和爱怎么能归在一个人身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答你。”  他停了一下,风从他侧脸的轮廓上拂过去,将他下颌的线条映得清晰分明。  “我只知道,我每次想起他的时候,胸口这里都会疼。”他说着,抬起手来,指腹隔着衣料按了一下自己左胸的位置,动作很轻。  “疼得久了,我就分不清那到底是因为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我想,是我爱他爱的太痛苦了。”  他的手从胸口放下来,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他恨我,而他如今也需要恨一个人来撑着,殷无邪死了,他失去了一个可以把恨意宣泄出的载体。”沈云珩的声音越发低了几分。  “我理解他,甚至觉得他那份恨有道理,如果我是他,我可能也会恨所有和那段过去有关的人,可理解不代表不在意。”  他偏过头来,侧脸对着沈清漪的方向,日光从他眉骨上方滑落下来,在他眼底投下一道半明半暗的影。  “他对我做的那些事,我恨,我恨他轻慢我,恨他把我放在一个可以随时被丢弃的位置上。”  他转了回去,目光重新落回前方那片苍茫的荒岭中。  “可我离不了他。”  所以他在谢言朝眼中到底算什么呢?沈云珩苦笑,养条狗都知道栓紧绳,而他只能被一紧一松地卡在那个尴尬位置。  沈清漪听得愣了愣,她看着沈云珩的背影,那背影依然挺拔,肩线依然端正,可她忽然觉得那道背影正在颤抖。  “我试过,从我察觉到自己对他的心思那天起,我就在试。”沈云珩的声音变得更轻了些,像是这些话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连对自己说的时候都是压着声音的,“我试过远离他,试过把心思放在别处,我试过很多次,每一次都以为成功了,可下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他的声音断在了那里。  风从他们之间灌过去。  “下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沈云珩终于把那句话接上了,闭了闭眼,“我就知道我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他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忽然抬起了右手,将掌根按在了自己的眼睛上,那只手在抖,从指节到手腕都在极轻地颤着。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站了片刻,然后缓缓把手放了下来,眼眶没有红,面色依然端方。  “我恨他的时候,恨不得把他从我的生命里剜出去。”沈云珩说,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稳当的平静,“可爱他的时候……我又觉得,他是我生命里唯一一件我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放手的东西。”  无法冰释前嫌,无法既往不咎,就应该咽不下吐不出如鲠在喉,就应该说不清道不明至死不休。  “你说爱和恨怎么能归在一个人身上,”沈云珩偏过头来看向沈清漪,“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个人,我无论如何都不想放手。”  他看着沈清漪,又像是透过她看着别的什么更远的东西。  “过不去了。”他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低,低到几乎被风吞没,“那就不过了。”  沈清漪站在那里,很久都没有动。  情欲  顾辞走得极快,几乎是用上了修为赶路,衣摆上沾满了荒岭的沙尘,在殿门处停住的时候气息还有些不稳。  谢言朝正坐在案台边,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在案面上敲着,指节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声不紧不慢的闷响。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眼来,目光落在顾辞那张风尘仆仆的面容上,眉头微微抬了一下,没有急着开口。  顾辞在殿中站定,拱手,将一路所见所闻简要禀告了。  说到沈云珩附耳与玄清真人说了几句话,顾辞的声音顿了一下:“属下离得远,未曾听清沈宗主说了什么,只看到玄清真人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谢言朝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蜷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眉尾微微抬了一抬,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随即归于平静。。  “哦?”他说,声音懒洋洋的,像是不太在意,目光在顾辞脸上停了一瞬,“他跟玄清说了什么?”  “属下不知。”  谢言朝靠回椅背里,双手交叠着搭在腹前,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暮色染成灰蓝的天际线上。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嗤笑了一声,那声笑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行啊,沈云珩,果然有几把刷子。”  他没有追问,比起好奇沈云珩到底拿捏了玄清什么把柄,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回顾辞面上:“然后呢?沈清漪跟着他走了,他们说了什么?”  顾辞如实禀了:“沈清漪陪沈宗主走了一段路,两人停在一处岩石旁说了些话。属下离得远,没能听清全部……”  他犹豫了一下,斟酌着措辞。  “不过气氛很低迷,想来不是什么好话。”  谢言朝的坐姿没有变,沉默了片刻,目光垂下来落在自己左手无名指那枚银戒上,戒圈在昏黄的暮光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微光。  “行了,我知道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你下去歇着吧。”  顾辞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谢言朝就那么坐着,一只手摩挲着那枚银戒的戒圈,另一只手搭在膝上。  他的目光落在那枚戒指上看了一会儿,又抬起来望向殿门的方向,就这么慢慢等着。  暮色从窗格间一寸一寸地漫进来,将整座寝殿染成一片温吞的昏黄,谢言朝坐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无聊,便从案台边站起来走到窗边,倚着窗框朝外看了一眼。  魔宫的廊道在暮色中延伸出去,两侧的灯盏还没有点亮,只有天光从廊檐的缝隙中漏下来,将青砖地面照出一道一道明暗交错的条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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