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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之谦在旁边立刻接上了话,他朝前迈了一步,两只手叉着腰,下巴抬得高高的,声音里全是不嫌事大的快活:“何止是嘲讽啊,方才那个穿金袍子的,对,就你!说谢言朝算什么东西的,还嘲讽他说大话,我都替你记着呢。” 赤金锦袍的年轻人脸上那层涨红又浮了上来,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来挽回几分颜面,可对上谢言朝那张含笑的面容和立在他身侧的剑,那些话堵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最终只是将目光从谢言朝身上收回来,偏过头去对着身后那几个世家弟子低声说了句“走”,转身朝人群外面挤去。 那几个世家弟子跟在他身后也匆匆地走了,背影一个比一个快,一个比一个狼狈。 围观的人群在那几个天骄弟子走了之后并没有散,反而朝前拢了几分,有几个胆子大的凑上来想看清楚那柄剑,被陆之谦伸开胳膊一拦,嘴里说着“看看可以别动手啊”,把那几个人挡在了两步之外。 谢言朝站在人群中间,握着剑柄的手松了松又收拢,他偏过头去看了看陆之谦那副挡人拦人的架势,又看了看沈清漪怀里那袋沉甸甸的灵石,嘴角的笑意怎么都下不去。 海风从正面吹过来,将他的衣摆和发梢都拂到身后去了。他站在那片浅石滩上,身后是渐渐沉入暮色的海面,面前是围着他久久不散的人群,而手中的剑安安静静地伏着,剑格处那点青光映着他微微挑起的眉梢和嘴角那道坦荡的笑意。 陆之谦在旁边又喊了一声:“走了走了!找个地方吃饭去!小爷今天赢了钱请客!”沈清漪偏过头去瞪了他一眼,嘴里说着“行啊,现在就放大话是吧,看姑奶奶不宰你个狠的”,脚步却已经跟着陆之谦的方向迈了出去。 谢言朝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一前一后拌着嘴朝村里走去的背影,又偏过头去看了看海面上那层正在暗下去的灰蓝色天光,将剑收回腰间悬好。 归鸿在他另一侧晃了晃,霜商的声音从剑里闷闷地冒出来:“本座就说嘛,你一来那把剑能不出来?” 谢言朝没理他,抬步朝着陆之谦和沈清漪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之后他偏过头去,朝着人群外围那张赌桌的方向扫了一眼。山羊胡老板正在收拾桌面上的粗布和灵石,察觉到谢言朝的目光之后抬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那张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像是还没从方才那场打脸中完全缓过神来。 谢言朝朝他微微点了点头,收回目光,跟着前方那两道声音的方向走进了渔村。 暮色将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浅石滩上叠成三道,被海风推着朝村子的方向慢慢地移过去。 远处那几顶棚子底下还有人在高谈阔论,卖吃食的小贩还在叫卖,渔村上空飘起了几缕炊烟,混在海风咸涩的味道里。 他们在渔村里找了家还亮着灯的小馆子。店面不大,几张粗木桌摆在临海的棚子底下,海风从棚子四周灌进来,把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吹得东倒西歪。 陆之谦赢了钱,腰杆子挺得比平时直了三寸,进门就朝老板喊了声“把你们这儿最好的菜端上来”,又转头对着谢言朝和沈清漪拍了拍腰间那只鼓囊囊的灵石袋,下巴抬得高高的。 沈清漪在一旁拆他的台:“你倒是大方,这钱又不是你打赌赢的,是谢大哥把剑引出来你才赢的。” 陆之谦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拉开凳子坐下来:“那又怎么样,押注是门学问,我押了谢言朝那就是我有眼光。有本事你也押啊。” 沈清漪白了他一眼,在谢言朝对面坐下来,伸手将桌上的茶壶拎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 谢言朝坐在靠棚柱的位置,将归鸿从腰间解下来靠在桌腿边上,偏过头去看着棚子外面那片黑沉沉的海面,听着浪声一阵一阵地涌过来。 菜端上来的时候陆之谦已经跟沈清漪拌了七八个来回的嘴,桌上的气氛倒是被他们吵得热腾腾的。一盘椒盐海虾,一碟酱爆螺片,一尾清蒸海鱼,外加一盆蛤蜊豆腐汤,虽然都是渔村寻常的吃食,可胜在新鲜,虾是傍晚刚捞上来的,鱼还在汤里冒着热气的时候尾巴微微翘着。 陆之谦吃得满手油光,时不时腾出手来给沈清漪夹一筷子菜,嘴里还嘟囔着“你多吃点你跑了一天累不累啊”。沈清漪被他夹了两筷子之后瞪了他一眼,可还是低头把那筷子海虾吃了。 谢言朝吃得不快,端着一碗汤慢慢地饮着,偶尔偏过头去听他们两个说些没营养的斗嘴话,嘴角一直挂着淡淡的弧度。 一顿饭吃到月上中天的时候沈清漪就撑不住了。她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角,将筷子往桌上一搁,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我先回去了,困死了”,起身的时候脚步都有些飘。 陆之谦偏过头去看了看她的背影,又转回来对着谢言朝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说了句:“你看,我就说她撑不住。” 谢言朝没接他的话,将碗里最后一口汤饮尽了。 谢言朝和陆之谦又坐了一会儿,将桌上剩下的菜扫了个七七八八,才起身回了各自的房间。 谢言朝进屋之后将归鸿搁在桌上,把那柄从海底升起来的剑横在膝上,手指沿着剑脊慢慢地擦了一遍。 霜商在归鸿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大概是知道谢言朝在忙,没有出声来打扰。 谢言朝将旧剑搁在枕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几道被月光照出来的木纹,听着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又钻出去的声音,慢慢地合上了眼。 第二天早上谢言朝醒得早,他推开窗看了看天光,海面上已经泛了一层鱼肚白,渔村里早起的人家已经在灶上生火,几缕炊烟从矮屋顶上升起来,被海风吹得歪歪斜斜。 他洗漱完下了楼,在客栈前堂坐着等沈清漪和陆之谦下来用早饭,等了大约两刻钟,楼上那两扇房门还是没有动静。 谢言朝也不急,端着一碗热粥慢慢地饮着,目光落在客栈外面那条通往海边的路上。 又等了一刻钟,陆之谦从自己房里出来了。他趿着鞋子打着哈欠走下楼来,在谢言朝对面坐下,伸手从桌上抓了个馒头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小清漪还没起?” 谢言朝摇了摇头。 陆之谦将嘴里的馒头咽下去,饮了口茶,偏过头去看了看楼上那扇紧闭的房门,又转回来看着谢言朝。 他的目光在谢言朝的面容上转了一圈,开口的时候声音随意得很:“那要不咱俩先去探探路?我看她昨天追了一天的路又喝了点酒,怕是得睡到日上三竿。” “咱俩头一天先去看看灵脉的大致走向,熟悉了再正式带她出来采采风,也不耽误事。” 谢言朝端着粥碗想了一息,偏过头去看了看楼上那扇门,又看了看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觉得陆之谦说得也有几分道理。 沈清漪确实累了,让她多睡一会儿也好,探查灵脉也不是什么需要人手的活计,先去看一眼地形和走向,等回来了再带她正式走一趟就是了。 他将粥碗搁下,点了点头:“行。” 陆之谦在那句话落下的同时将手里的馒头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伸手抄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衫,含含糊糊地说了声“走走走”。 两人从渔村出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了,海风从身后吹过来,将两人的衣摆都朝前拂去,谢言朝走在前面,归鸿挂在腰间,那柄旧剑被他用一块素布裹了背在背上。 陆之谦跟在他身侧偏后,嘴里叼着根新折的草茎,步伐轻快得像是在踏青。 他们沿着渔村后面那条小路朝内陆的方向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地势从临海的平缓丘陵渐渐变成了起伏更大的山地。 路越来越窄,两旁的草木越来越密,从矮灌木变成了半人高的荆棘丛,枝干上挂着倒刺,时不时地勾住两人的衣摆。 陆之谦被勾了两回之后学乖了,将外衫的下摆扎进腰带里,跟在谢言朝身后沿着那些荆棘丛之间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朝前钻。 他这一路人倒是安静了,目光时不时地朝四周扫一圈,像是在辨认什么。 谢言朝走在前面,脚步不快,目光落在脚下的路面上。这片山地里没有正经的道路,只有一些被野兽踩出来的痕迹,在荆棘和碎石间若隐若现。 他沿着那些痕迹朝前走,偶尔停下来看看两侧山壁上的石纹走向,伸手去按一按路边的石壁,感受掌下传来阵阵不太对劲的震颤。 越往深处走,这股不对劲的感觉就越明显。 这片地带荆棘丛的叶子颜色比正常的要深上几分,叶缘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暗红,有些枝干上挂着裂口,渗出来的汁液是深褐色的,已经干涸了但还带着一股腥味。 路边有几块山壁上的岩石裂开了,裂缝从岩面一直延伸到深处,带着一层焦黑的痕迹,看样子像是从内部撑破的。 谢言朝在一块裂开的岩石前面蹲了下来,手指按在那道裂缝的边缘,感受着从石头深处传上来的细微震颤,节律和正常灵脉的脉动不太一样,快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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