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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寓,温澈魂不守舍地洗漱完毕,刚躺上床,手机便亮了一下。是慈恩国际疗养院发来的月度报告。 温澈拿起手机,点开报告。报告后面详细列举了这个月的服务清单——这样的疗养院,能维持一个人在疾病面前的体面与尊严。唯一的缺点就是贵。 而这一切的最大助力,是他的雇主。 温澈怔怔地盯着这份报告看。在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成为安抚oga始于一场算计之后,他又怎么能做到一面心安理得地接受雇主的好,一面装作对这一切毫不知情呢。 他坐在床上愣了好久,最终颤抖着手拿起手机,拨通方衡的电话。 很快,电话接通了。温澈说:“方先生,我有一些话想拜托你转达给少爷。” “好,你说。” “您帮我告诉他,我已经知道了我的父亲……在和裴静渊合作。”温澈说,“关于这件事,我想少爷应该已经知道了。但裴静渊还说,我比他想象中的要有用。我不明白他的意思是什么。” 方衡道:“我会转达给少爷。还有吗?” 温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如果少爷事后查清,裴静渊的目的是想要通过我害少爷的话,那么就……让少爷把我换掉吧。 “虽然我不知道裴静渊到底是怎么考虑的,但我不想变成裴静渊的工具。先前窃听器的事,我已经不小心害过少爷了,希望没有造成严重的后果。如果造成了……他也可以追究我的责任。” 温澈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他很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心脏在隐隐作痛。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开口:“最后,如果少爷打算把我换掉……就不用特意告知我了。关于那些欠款,日后我会打到您给我转账的那个账户上。” “好,还有吗?” 温澈愣愣地看着窗外的月光。是一个满月之夜,月光高高悬挂,很是明亮,照着沧京的万千灯火。最终他说道:“这段时间,谢谢少爷的帮助。” 挂断电话,温澈的手机脱手滑落,砸在被子上。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袭来,他猛地站起身,摇晃着、跌撞着冲进了卫生间。他低下头,对着水槽剧烈地干呕,胃里一阵阵地痉挛抽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温澈的手撑在洗手台台面上,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镜子。镜子里的自己面无血色。 几乎是一夜无眠。快要到天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温澈做梦了。 时间倒退回小学。梦境的画面带着老胶片电影粗粝的质感。废弃的铁轨在长满芦草的原野中无限延伸,被落日的余晖拉得很长。 风在旷野上呼啸,温言修牵着小温澈的手,拿着一个风筝,放飞到了天空上。 那时候的温言修还那么年轻。他的衬衫下摆被风高高扬起,眼底亮得像滚烫的星火。 他拽着温澈在铁轨上奔跑。他冲着漫天绚烂的晚霞、无垠的荒野张开双臂,像一只飞鸟,道:“小澈,爸爸希望你永远幸福,永远自由。” 温澈仰起头,看着父亲在夕阳下被镀上一层金边的剪影,和高高飞起的风筝,他忍不住也笑了起来:“我也想变成风筝,飞得高高的。” 温言修的声音突然开始变得模糊而遥远:“风筝需要有牵线的人,才能飞得高高的。不然它最终只会从高空坠落——” 风呼啸而过,眼前的梦境突然开始褪去颜色,脚下的枕木毫无预兆地开始震颤。温澈抬起头,看见风筝线毫无预兆地断了,风筝瞬间被卷入灰暗的云层深处。温澈慌乱地转过头去寻找父亲,只看到了一张面目模糊的脸。 温澈猛地惊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发现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满脸泪痕。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一切突然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那之后,温澈生活仿佛重新恢复了正常。每天依旧是教室、实验室、疗养院三点一线。温澈经常在实验室一待就是一整天,等回过神时,窗外天色早已经黑透。 他开始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陈时嘉和夏伊竹都察觉到了他的状态不对,却默契地没有反复追问。 又是一个周五下午。温澈泡在实验室里做实验。他看似十分专注地盯着显微镜下的细胞看,但脑子里想的却是,距离上一次他的雇主信息素紊乱,已经过去二十天了。 他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他很少会在做实验的时候如此不专心。 就在这时,温澈的手机震了一下。他几乎是立刻从显微镜上抬起头,掏出来手机来看,但只是一条推送新闻。 温澈木然地把手机塞回口袋。一旁的陈时嘉抬起头,拍了拍温澈说:“怎么,你的细胞平移到你手机屏幕上去了?” “什么意思?”温澈回过神来道。 “你进实验室以来起码看了十次手机。要知道,你以前做实验一下午都不看手机的。”陈时嘉道,“什么东西这么好看,说来听听。” “没什么。” 陈时嘉一脸不信:“你知道什么人会突然开始经常性看手机消息吗?” 温澈问:“什么人?” “处于暧昧期或者热恋期的人。”陈时嘉道,“你不会终于放下你的暗恋对象,决定移情别恋了吧?” 很显然,温澈的情况不属于其中的任何一种。他道:“你别多想,我只是在想我可能要被解雇了。” “哦,你说的是那个安抚工作?”陈时嘉恍然大悟,“你别慌。工作没了就再找,要是找不到,我就以命要挟威胁我老爹给我打点钱。肯定会有办法的。” 温澈虚弱地笑了笑:“谢谢你,但不用了,现在钱其实已经解决得差不多了。” “那你还纠结什么啊,被开了就被开了呗。你去找这份工作不就是为了钱吗?”陈时嘉稀奇道。 温澈愣了愣,竟然无法找出反驳的理由。 他确实应该感觉到解脱才对。母亲的医药费已经得到解决,他也不必再提心吊胆地去给一个身份姓名未知、有权有势、弄死他如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的s级alpha做信息素安抚。 这应该是最初的他求之不得的结果。 他垂下头,嗓音有些发哑地说道:“你说得对,我不纠结了。” “话又说回来,你这兼职也算踩了狗屎运了。”陈时嘉啧啧两声,“换别的紊乱期alpha,你现在估计都得去医院洗三回标记了,也就你遇上的这位估计是性冷淡,居然能忍住。快别哭丧着脸了,庆祝你顺利虎口逃生吧。下次别再干这么危险的事儿了。” 温澈听闻又开始感觉到难过了。他没再说什么,强撑着做了一会儿实验。 他意识到他的状态变得更加不对劲了,脑袋昏沉地厉害,连最简单的操作都会出差错。他叹了口气,关掉通风橱,收拾好东西,转头对陈时嘉道:“我先回公寓休息了。” “走那么早?脸色那么白,你不会生病了吧?”陈时嘉道。 “有可能。”温澈说。 温澈一路上又看了好几次手机。下了地铁,他低头踩着地上的落叶往前走。走到公寓楼下时,他的脚步顿住了。 熟悉的商务车停在门口。在那一刹那,温澈感觉到自己的心奇异地放了下来,胃部的不适感也缓解了许多。 车窗摇下,司机对他说:“上车吧,少爷信息素紊乱了。” 心跳控制 温澈上了车。他不由自主攥紧衣角,感觉到高兴的同时,他想不明白他的雇主为什么没有把他换掉。 司机说:“上次被人绑架了,所以没来接送你,没想到这次还是你。” “我也没想到这次还是我。”温澈回过神来说,“您现在已经恢复好了吗?上次那些人没把您怎么样吧?” “已经恢复好了。很快就被解救出来了,你放心。”司机说,“幸好上次你机灵,及时认出来那司机不是我,没上车,不然后果不堪设想。不过饶是如此,据说少爷依旧是发火了。” “他居然发火了吗?”温澈回忆了一下上次安抚的情形,虽然他被咬了一口,但alpha似乎从始至终都看不出来有太大情绪波动。 “我也是听说的。是从绑架者的下场猜测的,毕竟少爷发火从来不会表露在面上。” 温澈想起了上次在黑石会所被他雇主莫名其妙地信息素压制了一通,虽然不知道他的雇主当时为什么会生气,但他对于司机的评价还是颇为赞同的。 车子驶到了别墅。温澈下了车,走进别墅。方衡对温澈道:“前几日你告知我转达的那些事,我都已经全部转达给少爷了。” 温澈问:“少爷有查清楚裴静渊和我父亲的事情吗?” “我不知道。”方衡道,“但少爷不会感情用事,你可以相信他的判断。” 温澈走进了客厅,坐在沙发上等他的雇主回家。他的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虽然雇主并没有换掉他,但温澈不会就此认为对方就对他毫无看法。在温澈看来,雇主之所以没换掉他,最大的可能是他一直在勤勤恳恳、安分守己地工作,并没有做出最初和方衡签订合约时,方衡提到的那些会被少爷换掉的事情——譬如引诱少爷,对少爷产生不该产生的感情。所以,他的雇主大概只是懒得再换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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