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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子来景阳宫找春儿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斜,金色的余晖给破败的宫墙镀上了一层虚幻的暖意。 春儿正坐在窗下的小木桌旁,小心翼翼地将一张新写的字条卷成细卷,往小银坠里塞。 近来无事发生。周嬷嬷待她客气而疏远,只点头之交。那些凑上来讨好卖乖的小太监宫女,春儿只觉得吵闹——他们向她诉苦、求助,仿佛她真能帮上什么似的。可她心里清楚,自己不能再给干爹添任何麻烦了。渐渐地,她也就孤僻起来。 每日的生活简单到刻板:洗衣,晾晒,练字。她的字如今已写得有模有样,横平竖直,甚至有了些秀丽。只是干爹许久不来了,那些写满字的纸,便只能一层层压在枕头底下,越摞越厚。 “春儿姑娘,”福子和和气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进宝公公让您去一趟。” 春儿眼睛倏地亮了,像蒙尘的珠子骤然洗净。“就来!”她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指尖慌忙抚平衣袍的褶皱——这是干爹教的,说‘主子跟前,体面最要紧’。她又抬手拢了拢额前的碎发,确认自己瞧着干净齐整,才轻快地像蝴蝶一样冲出景阳宫破败的门。 她甚至没来得及将桌上散落的纸笔收好,也没注意到,那枚被她摩挲得温暖的小银坠子,在起身的瞬间,从她指间滑落,“嗒”的一声轻响,掉在了木桌边缘,又滚落到墙角阴影里。 你要听话 春儿被福子引着进了进宝的值房,熟悉的沉水香气又包裹了她。 窗棂外的日头正慢慢往下沉,金红的光透过雕花格子,在青砖地上投出细碎的、摇摇欲坠的影子。她觉得身子轻飘飘的,几乎是雀跃地跪下请安。 进宝却迟迟没叫起。 春儿敏锐地察觉到异样。沉水香里,混进了一丝甜腻到发昏的药味。她小心抬起脸,望向进宝——干爹病了吗?还是自己又惹他生气了? 进宝沉默地打量着她。 还穿着他赏的那件半旧绿绸衫子,可见是日日穿着的。身条像抽了芽的柳枝,出落得愈发玲珑,衣裳甚至有些紧了。那双眼睛仍像受惊的母鹿,此刻正不安地眨动着,里面盛满了毫不设防的信赖。 丝毫不知,猎人的弓箭已对准了她。 还是这样蠢。进宝在心里评价,胸口却跟着那念头,抽痛了一下。 “跪下。”他不知怎的,挤出这两个字。 春儿更加茫然——她进门就跪着了。只好将身子俯得更低,额头几乎贴到冰凉的地砖上。 进宝也没解释。仿佛吐出这两个字,就能证明他对这人、这事,还说了算。 他移开视线,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线。 “今天别回了。”他声音平板,“让福子带你去洗洗,再教教你……规矩。” 他顿了顿,终究没看她瞬间瞪大的眼睛。 “明晚,去刘总管那儿伺候。” 半晌无声。 春儿像是没听懂,怔怔跪在那儿,连呼吸都忘了。房檐下的铜铃被风撞了一下,叮的一声轻响,在死寂里格外刺耳。 进宝的声音陡然冷厉起来:“没听见?聋了?” 春儿猛地一颤,这才明白过来他话里的意思。脸上血色“唰”地褪尽,嘴唇哆嗦着,声音细得像要断了:“干、干爹……刘公公他……” 她想起那只摸过她手背的、油腻湿冷的手,胃里一阵翻搅。 进宝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春儿,现在干爹很想要一样东西。你帮干爹,好不好?” 春儿眼神涣散,茫然地转动眼珠:“东、东西……什么东西……” “你要还认我、信我,”进宝盯着她失焦的瞳孔,一字一句,“就去。咱家自然能把东西拿来” 巨大的恐惧——混杂着一丝尖锐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恨意,轰然炸开。干爹不是说过她是“他的人”吗?怎么转眼就要把她送走换什么东西?傻子都知道,去“伺候”一个老太监意味着什么。 “不……不,干爹,我求您,我不去……”她哭出声来,泪水滚了满脸。 进宝不理会她的哭求,手指铁钳般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 “春儿,你看着我。” 春儿被迫对上他的眼睛。 进宝薄唇紧抿,眉间拧着个小小的疙瘩,眼下覆着一层疲惫的青黑。右边面颊上,竟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指痕。 是近乎狼狈的样子。 “春儿,”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从喉头挤出来的,“干爹需要你去。眼下没别的法子了。你不去,干爹……就是一个死。” 死。 春儿惊骇地瞪大眼睛,哭声戛然而止。 “春儿,”他松开手,指尖却仍虚虚拂过她冰凉的脸颊,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近乎诱哄的叹息,“告诉干爹,你怕什么呢?你不愿意吗?要是干爹死了,这世上……可就真剩你一个人了。” 最后那句话,轻飘飘的,却像最钝的刀子,慢吞吞地割开了春儿心里那道最深的恐惧。 不,不能只剩一个人。不能没有干爹。 恐慌褪去,另一种情绪悄然滋生——一种微弱的、却实实在在的“被需要”的感觉。干爹是没办法了,才找上她的。就像化作春泥(上) 福子领着春儿往西六所后头一处偏僻值房走去。天已经黑透了,宫道两侧的石灯刚点上,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一圈圈漾开,像水面上将散未散的涟漪。 这屋子平日是给打更的太监暂歇用的,此刻被腾出来,门窗紧闭。福子让人抬进热水,一面仓促抬来的屏风挡在浴桶前面。皂角是好皂角,带着清淡的花草气。春儿脱了衣裳坐进木桶里,水很烫,蒸得她皮肤泛红。她机械地搓洗着,指尖划过皮肤时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却像在洗一件不相干的物件——不疼,不痒,只是麻木。 洗完了,穿上福子放好的新衣裳。藕荷色的细缎子,裁得正好,腰身收得窄窄的,袖口绣着疏疏的缠枝纹。春儿穿上,衣裳衬的她鲜嫩得像晨露里的花苞,只是眼睛是空的。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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