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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皇子。他需要功绩,需要让父皇看见他的能力,也需要……给那些不知尊卑的阉人一个狠狠的教训。 袖中的账本硌着手心,坚硬而真实。 “才安……”他喉咙发干,重复着这个名字。母亲说得对,本就是个有罪之身,舅舅暂且留用。如今用他换一桩铁证如山的功劳,还能以此保全他家人往后衣食……这或许,已是宫里能给出的、最“体面”的结局。 他用力攥紧了账本,仿佛要掐灭心底最后一丝游移的凉气。 “儿臣……”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却终于带上了下定决心的沉硬,“明白了。” 徐嫔笑了,她替他整了整衣冠,轻轻拍拍他的肩:“去吧。让母亲看看,我的晟儿……长大了。” 永晟转身,走出门去。晨光刺眼,他眯了眯眼,脚步起初有些沉,渐渐变得快而稳。 门在他身后关上。 徐嫔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远去,嘴角那抹笑意慢慢凝固,一点点敛去温度,最终化作一个冰冷的、志在必得的弧度。 天光大亮,将长街照得一片清朗。远处宫道拐角,一个穿着浣衣局粗布灰衣的瘦小身影低着头,脚步匆匆,很快消失在宫墙投下的、浓厚的阴影里。 看走路的姿态,倒有几分像……福子。 攻心(上) 卯时末刻的日头已有些灼人。刘德海步履匆匆往乾清宫赶,紫色袍子的后心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汗渍。 昨夜是进宝值夜,晨起伺候圣驾盥洗、早膳的差事,按理都该安排妥当了。若非出了泼天的大事,断不会这个时辰急急来召他。 引路的小太监脸色发白,问什么都只哆嗦着回:“进宝公公让您快些……皇上动了大怒,说是、说是关乎您……” 话说半截,留了无穷的想象。 刘德海心头掠过一丝阴霾——进宝那狼崽子,办事向来周全,今日这是怎么了?是出了纰漏要他救场,还是……另有所图? 他稳了稳心神。几十年风浪,什么阵仗没见过?最坏不过断尾求生。他脚下加快,腰板却依旧挺得笔直,维持着内廷大总管应有的体面。 乾清宫前的汉白玉台阶被日头照得刺眼。守门的小太监见了他,慌不迭地打帘子,眼神躲闪,声音压得极低:“老祖宗,您可来了……里头,六殿下也在。” 刘德海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六皇子?心头那点不祥的预感,骤然重了。 刚跨进殿门,一股无形的威压便扑面而来。皇帝半阖着眼靠在御座上,眉心拧着个川字,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六皇子永晟立在御案旁,少年人绷紧的侧脸上,竟带着一种混合了兴奋与义愤的锐光。 而进宝,正瑟瑟跪在宝座之下,额头抵着金砖。刘德海的目光与进宝仓惶抬起的视线一触即分。进宝极快地、微微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惊惧。 “奴婢刘德海,叩见皇上。”他扑通跪倒,声音带着惶惑,“不知皇上召见……老奴……” “刘德海!”六皇子永晟的声音抢在前头,清亮里压着一股火气,“你还在装糊涂!御前当差几十年,就学会这等欺上瞒下的本事么?” 刘德海心头猛跳,面上却愈发恭顺:“殿下恕罪,老奴愚钝,实在不知……” “不知?”永晟冷笑,从御案上抓起一本泛黄的册子,掷到他面前,“你自己看!买卖官职,明码标价,这紫禁城,都快成你刘总管私家的生意了!” 账册摔在地上,摊开几页。墨迹陈旧,条目清晰——某年某月,某职缺,银钱几何……一笔笔,一桩桩,触目惊心。 刘德海浑身的血仿佛瞬间凉了。这东西……这东西哪来的?还落到了六皇子手里?他强撑着翻看两页,越看心越沉。多年经营,无数隐秘,竟被人如此详尽地记录在案,成了抵赖不得的铁证。 电光石火间,他脑中闪过无数念头——谁的手笔?进宝?为了春儿?不,那狼崽子断不会为个丫头掀翻棋盘,何况他与六皇子素有龃龉……那是徐嫔?借儿子的手扳倒自己?还是……另有其人? 他喉头发干,重重磕下头去,花白的发髻散了开来:“皇上明鉴!殿下明鉴!老奴、老奴冤枉啊!内务府人事调派,确由老奴经手,可都是为了差事妥当,绝无贪渎之心!定是、定是有人伪造账目,构陷老奴!” “构陷?”皇帝终于开口,他脸色是肉眼可见的差,眼底泛着浓重的青黑,连日的失眠似乎抽干了他面上的血色,只留下一层疲惫的灰白。“刘德海,你跟了朕几十年。” 就这么一句,没再说下去。可那话里的失望与极度不耐的寒意,让刘德海瞬间瘫软下去。皇上没喊他“德海”,叫了全名。更让他心头发毛的是,皇上甚至没抬眼看他,目光虚虚地落在御案某处,仿佛连处理这等“糟心事”都毫无精力。 就在这时,殿外侍卫押进两个面无人色的小太监。刘德海眼角瞥见,心彻底沉到了谷底——御茶房的小顺子,御马监的小邓子,都是他前些日子刚安排进去的“自己人”。 紧接着,又有侍卫入内禀报:“启禀皇上,御马监太监才安,即账册书写之人,已于其住处……畏罪自尽。” 死无对证。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刘德海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能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细微声响。完了,人证物证俱全,皇上再念旧情,也容不得这等“蠢”到被皇子抓个现行的奴婢。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随之而来的是更疯狂的求生欲。他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射出厉光,直指跪在一旁的进宝——这些事情,大半是这狼崽子经手的!对,把他推出去!就说自己年老昏聩,被他蒙蔽…… 攻心(中) “陛下!!” 一声凄厉的呼喊,骤然撕破了殿内沉闷的气氛。 进宝猛地以头抢地,“咚”的一声闷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他抬起头,额上已是一片青紫,眼泪混着冷汗糊了满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决绝: “奴婢该死!皇上,这一切都是奴婢做的!是奴婢鬼迷心窍,借着刘总管的名头在外头收钱卖缺!刘总管他……他年事已高,许多琐事交由奴婢打理,是奴婢欺他宽厚,背着他做出这等无法无天的事来!奴婢罪该万死!求皇上重罚奴婢,万勿牵连刘总管啊!” 他哭喊着,又重重磕下头去,每一次撞击都实打实地落在金砖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满殿皆惊。 六皇子永晟先是愕然瞪大了眼,竟不是刘德海? 这愣神只持续了一瞬,随即眼底的惊愕便化作恍然的冷笑,嘴角狠狠撇了撇。 果然!果然是这阉竖! 先前所有矛头都直指刘德海,这进宝缩在一旁一声不吭,分明是在躲!是盼着那老东西能扛下所有罪责,他好全身而退! 如今定是刘德海撑不住了,眼看要把他供出来,这才跳出来认罪,不过是怕被揪出来死得更难看! 一群贪生怕死的腌臜货,下作! 刘德海更是彻底怔住了。他设想过进宝会辩解,会攀扯,甚至反咬一口,却唯独没料到,这狼崽子会扑出来,将滔天的罪责一肩扛下。 为什么? 电光石火间,刘德海看到了进宝抬起头时,那双泪眼后哀求的眼神。那眼神没有看他,而是漫无目的地扫过殿中众人,带着点刻意的凄惶。 这是一种孤注一掷的表演。 皇帝冷眼俯视着脚下这场闹剧。进宝的哭诉情真意切,额头磕出的血痕触目惊心。他自然不信这番说辞全然是真,但……这奴才肯主动揽罪,倒是省了他不少麻烦。 刘德海跟了他一辈子,有些体面,终究要顾。而进宝……一个过分机灵、如今又显得“忠心”可用的奴才,罚一罚,磨一磨,或许还能用。 “皇上!”刘德海反应过来,立刻换上一副痛心疾首、又惊又怒的面孔,手指颤抖地指向进宝,“你、你这孽障!咱家平日待你不薄,你竟敢……竟敢背着咱家做出这等事来!真是瞎了咱家的眼!” 进宝匍匐在地,声音哽咽:“干爹……奴婢对不起您……实在是内务府用度常有捉襟见肘之时,奴婢愚钝,恐办事不力有负圣恩,又不敢以琐事烦扰圣听,才出此下策,挪借填补……奴婢知错了,知错了啊!” “巧言令色!”永晟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父皇,这等阉奴,贪渎枉法,如今又妄图以区区几句哭嚎混淆视听,实乃欺君大罪!儿臣以为……” “好了。” 皇帝淡淡两个字,截断了永晟未尽的话。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目光落在下面那两个抖如筛糠的小太监身上:“你二人的差事,谁安排的?” “是、是进宝公公……”两人早已吓破了胆,哪里还敢有半点隐瞒。 皇帝闭上眼,片刻后复又睁开,眼中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下了决断: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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