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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宝涂抹药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两人衣角那微不足道的接触点上,没说话,也没挪开。只是从鼻腔里,极轻地哼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气音。 听不出是允准,还是别的什么。 阳光穿过窗棂,像一层薄薄的金雾,笼着这双交叠的手—— 上面那只手,修长、苍白、骨节分明,动作克制而精准。下面那双手腕骨细细,形状柔润却布满细小伤口与薄茧,随着动作轻轻颤着。 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又响了起来,但屋内的凉意顽固地坚守着阵地,冰鉴的边缘凝出细密的水珠,一滴,一滴,顺着光滑的铜壁滑落,在底部积聚成一小汪清浅的水洼。 春儿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和那冰鉴上水珠滑落的节奏,莫名地重合在了一起。 啪嗒。 啪嗒。 进宝终于涂完了药,收回手,指尖在干净的白布上擦了擦。 他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退下吧,后头自会赏你。” 春儿还没从方才那奇异的氛围里完全抽离,闻言茫然点头:“谢干爹……” 心里却想着,刚才的,不就是赏了吗? 春儿起身,膝盖因为跪得太久而有些发麻,动作踉跄了一下。进宝的视线跟着她晃了晃,袍角方才被她贴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不足道的、属于另一具躯体的温度和重量。 他没伸手,也没说话。 关门声响。 进宝仍兀自坐着,垂眼看着自己为她涂药的手指。然后,他慢慢用力握起手,仿佛要凭蛮力将那点陌生的触觉从记忆里捏碎。 可越是想抹去,那触感就越是清晰——药膏的滑腻,还有她掌心粗糙的薄茧,皮肤下血液流动的温热,以及她因他的触碰而不自觉的、细微的战栗。 活物的触感。 他倏地松开手,像是被什么烫着了。 窗外蝉鸣如沸,撕扯着盛夏午后的寂静。冰鉴底部,那一小汪积聚的清水,映着被窗格分割的、晃动模糊的天光。 鱼龙舞 万寿宴设在午时正刻,奉天殿正殿。 虽是白昼,大殿内却煌煌燃着数十盏巨烛。宫灯从藻井沉沉垂下,烛粗如臂,焰心稳如磐石;两侧鎏金蟠龙烛台上,红烛密匝匝连成一片温融的光瀑。 大殿四围早已摆满冰盆,御座旁更立着四座半人高的铜制仙鹤冰鉴,鹤口大张,吐出袅袅白雾。太监们执孔雀羽扇侍立,将那寒气不疾不徐地扇向御座。 殿内已候满了朱紫大臣,按品级肃立,鸦雀无声。空气里浮着昂贵香料与呼吸焐出的微浊气味,沉甸甸坠在每个人的朝冠与肩脊上。 春儿捧着一柄錾花银酒壶,将自己缩在殿西侧一根盘龙金柱的阴影里。 她身上是簇新的宫装,深红琵琶袖,石青比甲,料子细密挺括,浆洗得发脆,一动便发出极轻的窸窣声。宫装是统一的规制,袖口短了二指,一截细白的腕子便突兀地露在外头。 她是被内务府公公领进来的,悄无声息,像一滴水汇入早已排列整齐的宫人队列里。那公公手指一点,她便站定了这个位置——离御座不远不近,斜对着西侧皇子们的席位。 进宝昨夜的话还在耳边:“明日万寿宴,你去殿内伺候。替咱家看一出好戏。” 她不知“好戏”具体是什么,只觉心口那点活气,都被这满殿的肃杀压得扁扁的。 目光悄悄扫过身边宫女,个个如低眉垂目的泥塑,连睫毛的弧度都似量过。春儿学着将手交叠于腹前,脊背挺得发酸,只怕稍一松懈,便会从这严整的图景里剥出去。 殿内静得只剩下铜漏的滴答。 忽然,礼乐如潮水般由远及近,沉重而缓慢地漫过金砖地。所有宫人应声折腰,齐刷刷垂下头,宛如被风吹过的稻苗。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春儿跟着众人伏跪下去,额头贴上冰凉的金砖。余光里,明黄袍角与金线凤纹的裙摆迤逦而过,碾过一地低垂的脖颈。接着是皇子们的靴履,步履间带起细微的风,拂过她汗湿的额发。 她不敢多看,将头埋得更低。 山呼万寿无疆,声浪撞在穹顶又落回地面。 春儿随着众人起身,视线抬起的刹那,五皇子永骁的身影撞入了她的余光——他恰坐在她前方斜侧,避无可避。 五皇子背脊如剑,侧脸线条被殿内煌煌灯烛削得冷硬。周身三尺,仿佛都弥漫着生人勿近的寒意。 然而真正让她后颈汗毛悄然立起的,却是旁边席位上那道目光——六皇子永晟。 他没有真正看她,正侧身与五皇子低声说着什么,唇角带着活泼的笑,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 可他的视线,却像沾了油的蛛丝,又轻又黏地,一次次拂过她所立的角落。那目光闪着孩童玩弄虫蚁般的、轻盈的恶意。 春儿胃底蓦地一抽,瞬间想起了那炸开在颊边的脆响,还有那张骤然冻成冰棱的、充满厌弃的少年面孔。 她攥紧了手指,用疼痛给自己铸一层薄甲。别怕,她如今是进宝公公的人,和长春宫早就两清了。 —————— 宴席开始。皇帝举杯,群臣应和,殿内气氛终于活络几分。 珍馐佳肴流水般呈上,宫女们垂首碎步,像一尾尾无声的游鱼,在朱紫公卿的席案间滑过。 春儿稳着心神,上前为五皇子斟酒。银壶倾泻,酒液注入玉杯,发出细不可闻的泠泠声。 六皇子永晟却在这时突然往前一探,大半个身子几乎横过五皇子的案几,笑着朝太子说话。春儿手极轻微地一抖,壶中酒液漾起一圈涟漪,堪堪停在杯沿。 她屏息偷觑五皇子,见他只几不可察地蹙蹙眉峰,悬到喉咙的心才稍稍落下。 永晟的声音却越来越亮,带着一种雕琢过的烂漫,在稍显沉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脆:“大哥,这炙鹿肉可还合口?诶,听闻东宫近日新得了本前朝孤本,我这几日真是心痒难耐……” 太子回答得有些疏淡,多以微笑颔首应对。 永晟忽地扭过头,看向永骁,脸上绽出一种毫无阴霾的、近乎撒娇的恳求:“五哥,我想和大哥说说话,咱们换换位置可好?就一会儿!” 五皇子脸色明显沉了下去,却仍耐着性子:“六弟,宴席座次,乃祖宗定例,岂是你我说换便换的?” “哎,五哥——”永晟正欲再缠。 上首传来皇后温和得如同春水,却又让满殿为之一静的声音:“晟儿、骁儿,这是聊什么呢,这般热闹?” 永晟立刻转身,快言快语,语调里透着一股坦荡的天真:“回母后,儿子许久未见大哥,心中思念,想亲近说几句话,一时兴起才想和五哥换个位置……是儿子思虑不周,五哥最是守礼,定是儿子僭越了。” 皇后眼中几缕复杂光影飞快掠过,脸上的笑意却愈发雍容亲和,仿佛真被这纯孝友悌之情所动:“天家骨肉,说什么僭越不僭越。你想亲近兄长,原是好事。” 皇帝闻声看来。他眼下有遮掩过的青黑,因着节庆强挂一团和气笑容,目光落在永晟身上,带着纵容:“既然皇后同意,你们兄弟自行商议便是。永晟性子烂漫,不必太过拘泥虚礼。” 永骁下颌线绷紧了一瞬,终究没再言语。两人齐齐谢恩,在无数道或明或暗的注视下,调换了席次。 春儿心里乱糟糟的,像揣了只没头没脑的雀儿,下意识抬眼想看清局势,目光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上首两道视线里—— 皇后身侧的永善公公,冰凉玩味的目光,一寸寸量过她;而侍立在皇帝身后的刘德海,目光也落了过来。他脸上堆着滑腻的笑——像掂量自家的物件儿,带着点儿让人抗拒的亲昵。 春儿心口一抽,慌忙垂下头,只觉得那两道目光还黏在肩上,火辣辣地烫。 ———————— 永晟已在对面施施然落座。他抬眼,朝春儿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笑,露出两颗稚气的小虎牙,指尖却随意地点了点面前那只崭新的空杯。 春儿稳了稳心神,强迫自己将视线钉在杯口上。她上前斟酒,手很稳,酒液一线注入,眼看便要满盈。 就在她即将收手的刹那,永晟却像是等不及一般,突然伸手去拿!春儿不及反应,壶嘴一偏,小半股酒液便泼溅在他绛色的锦袍袖口上,洇开一片深色。 春儿呼吸一滞。 而永晟,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那只沾了酒的手腕就势一歪—— “当啷!” 玉杯倾覆,砸在金砖地上,碎裂声清脆得刺耳。 四周霎时一静,无数道目光如针般刺来。春儿脑中嗡然,冷汗瞬间发了一身,慌忙跪下,徒手去捡那些锋利的碎片,嘴里慌乱地告罪。 愚钝如她,此刻也清清楚楚地知道——这是为她设的局。 他就是等着她,将这盆脏水一滴不剩地接稳。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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