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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一个下人,对外就说暴病而亡。小主别忧心。”她咬了下唇,“那药,我也处理干净了。不会被有心人看出什么。” 江才人拿帕子轻轻点点眼眶。 帕子是素白的,边角绣了一朵小小的梅。 “我本来不想如此的。”她说。 “多亏有你。” 春儿又抱住她。 春儿的怀抱温暖而可靠,眼睛却黑沉沉的,没什么情绪。 小主以为是自己灌的哑药害了巧穗的命。 而她是帮小主处理这些脏事儿。 这就够了。 这宫里,奴才就是个玩意儿。 但若是能和主子绑得深一点—— 是不是下次,她能有的凭借就多一点?牌就多一点? 是不是能让干爹…… 她没有往下想。 怀里小主的肩还在一抽一抽地抖,她轻轻拍着。 像拍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窗外起了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晃起来。 她想起前夜那盏灯。 她把它提回来,放在茶房角落里,忘了熄。 不知道现在灭了没有。 炉灰 立夏过了。 日头一日比一日长,酉正时分,天边还横着半匹绛红的云。 进宝站在书房外头廊下,垂着眼。 小德子端着茶盏掀帘进去,眼神都没分给他一丝,帘子落下时带起的风扑在他脸上,送来一丝书房里的松柏香。 屋里传来太子与詹事府几位大人的谈笑声,嗡嗡的,听不真切。偶尔有一两个字漏出来。 “捐输。” “贡生。” “江淮。” 像水面上的浮萍,飘过去,又飘远了。 ———— 身上的伤口又开始发痒。 天暖,好得慢。夜里揭开纱布,总有一小片淡黄的脓迹洇在布子上。 门帘又被掀开,小德子退出来。手里抱着一摞奏表,一股脑塞到进宝手里。 进宝一愣,接住。 “殿下急着看,”小德子不咸不淡的说,“别在这杵着了,誊抄出来,交给我。” 他连一声“进宝公公”也不叫了。 进宝垂眼,脸上是惯常的恭顺:“是。” 小德子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记得交给我,别去殿下前头碍眼。” 声音压得低,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进宝从善如流:“是。” 帘内传来模糊的叫人声。小德子脸上立刻挂起笑,转身进去了。 进宝捧着那摞奏表,往回走。 誊抄不只是抄一遍。字要端正,不许一个墨点,不许一处涂改。必要时还得按重点分段标注,便于殿下阅览。 从前太子用过他之后,再看小德子呈上来的东西,总差点什么。 进宝的背挺的更直了些。 ———— 戌时三刻。值房点着灯。 折子摊了一案。墨磨好了。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像春蚕啃桑叶。 香炉里冒着烟。是沉水香,但味道又有点不一样。 沉水香是他惯用的。往常不用他说,就有人送来。如今他这个处境,即使是福子都自顾不暇,没人顾得上他这边。 他只能拿杂香搀着用。味儿不那么正了,还能燃。 折子内容杂。淮河水闸岁修、山东秋粮征调、国子监贡生名额……他一条一条看,一条一条录。 翻到其中一本时,笔尖悬住了。 “以工代赈。劝捐济国。” 八个字。是他月前在东宫书房里,对太子说的那番话。 如今已在江淮推行半月有余。 他往后翻。 驳的人说:商贾捐输换子弟应试,乱祖宗成法,贻害无穷。 ——他认识那些名字。徐尚书,并几位开国传续的老世家。 赞的人说: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数十万灾民等不起。 ——他也认识这些名字。年轻,根基浅,家里没出过几任京官。 他把这两本折子抽出来,摞在案角。 又翻了几本。还有人在提这事,不多。夹在河工、漕运、秋税之间,像几枚不起眼的石子。 他没再动那摞折子。 只是把那盏灯拨亮了些。 窗外起了风。灯焰斜了一瞬。 ———— 门外有脚步声。 停在门槛外徘徊了一阵。 “……公公。” 福子的声音从门缝里滑进来。 “储秀宫那边来了人,想见您。” 进宝的眼睫动了一下。 “不见。” 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福子没有立刻应。 他站在门外,影子在窗纸上晃了晃。 “……是。” 进宝笔悬了一会儿。 一滴墨坠下来,在纸上泅开。 他把这张纸抽出来,团成一团,扔进铜盆。 火折子凑上去。纸团卷曲,发黑,火舌从边缘一寸一寸舔上来。 他盯着那团火,心里想着另外的事儿。 ——巧穗“惊悸心梗”没了。 消息是前日黄昏,春儿用字条传来的。 他看完后有些意外。 他总以为她会犹豫几天。会再来问他几回。会像从前那样,搅着衣角,仰着脸,问“干爹,奴婢要怎么做”。 她没有。 她自己取了药,杀了一个人。 ——长大了。 既然如此,还来找他做什么呢? 他又能干些什么呢? 火有些熄了。他把拨子伸进铜盆,轻轻拨了拨那团焦黑一半的纸。 火又从灰烬里燃起来。 他表情淡漠,映着晃动的火光。 把盆里的纸灰又拨了几下。 火舌完全舔上去。 再不剩一点白的颜色。 空气里的杂香更淡了,混着烧纸的涩味,慢慢洇开。 ———— 亥时,进宝揉揉酸痛的腕子。折子已被誊完大半了。 “……公公。” 福子的声音忽又从门外响起来。 这一次,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慌乱。 “……春儿姑娘来了。” 进宝眉心一跳,没有动。 “让她回。” “公公,姑娘她……”福子顿了顿,“她已经进来了。” 进宝抬起头。 纸窗上映出一小团黄晕。 那光慢慢靠近,夜色被逼得后退。 春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压得很低,却脆脆的: “干爹,我就在门口待一会儿。一会儿就走。我绝对不出声。” 进宝没有说话。 他垂着眼,看着门缝底下那缕光。 它伏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细细的,黄黄的。 他没有再看,只是继续誊抄。 速度慢了些,但他没有停。 门外也没有声音。 仿佛,她真只是想在那里坐坐。 只有那道光,从门缝底下流进来,铺在他脚边。 他踩在上面。 ———— 不知过了多久。 门外响起极轻的窸窣声。 那道光晃了晃。 然后熄了。 进宝还握着笔,没有抬头。 他把这一行字写完。 抬起脖子,压下两口有点重的呼吸。 那些香太劣了,烟大。让人有些闷。 他走到门边,对自己说,只是想透透气儿。 拉开门。 门外只有一小片安静的青石地,在月光下泛着冷寂的光。 灯笼不在了。 她也不在了。 夜风灌进来,把他案头那张誊了一半的纸吹落在地。 他没有捡。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地。 夜奔 春儿蹲在矮木里,身子蜷成一团。 头顶是墨蓝的天,东宫庞大的殿宇在夜色里蹲着。她那么小,小到可以被那片矮木完全藏住。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到了这儿。等想明白的时候,人已经藏好了。 进宝躲着她。她知道。 她可以等,她最擅长等。 可是巧穗的事过去这么多天,干爹没留下只言片语,连按约定写好的字条都像扔进了深井里,一点水花都没有。 她心慌。 今夜,她本来真的只是想在他门前坐一会儿。 离他近一点,至少能安心一点。 可是坐在那里,看着纸窗上那道清瘦的剪影,她忽然觉得不够。 还是得见一面。 所以她藏起来。如果干爹出来查看,她可以悄悄望一眼。望一眼就好。悄悄地,不让干爹发现。否则他一定会生气…… 春儿脑子里乱糟糟的,把自己缩得更紧,恨不得和那丛矮木长在一起。 ———— “吱呀——” 门开了。 春儿浑身一抖,枝叶被她带得沙沙响。那声音很轻,和风吹过的声音没什么两样。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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