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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补了一句: “年轻人,沉不住气。有点风吹草动就慌了神——”他摇摇头,脸上浮起一层近乎慈祥的笑意,“还得历练啊。” 那笑意没进眼睛。进宝看得分明。 “谢干爹提点。”进宝的声音里恰到好处地掺入一丝“被看穿”的窘迫和感激,“奴婢……定不负干爹栽培。” 刘德海满意地走了。那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廊柱后,像一条滑进阴影里的老蛇。 --- 一行人浩浩荡荡开进景阳宫时,院子里正在洒扫做活的宫女们全僵住了。 杏儿手里的木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湿衣裳洒了一地。孙嬷嬷从屋里小跑出来,脸上堆着的笑在看到进宝身后那七八个太监时,瞬间冻在脸上。 “哎、哎呦……”她声音发颤,“进宝公公,这是……这是哪阵风把您吹来了,还、还带了这么多位……” 她一边说一边朝身后使眼色。两个平日里跟着她的粗使嬷嬷会意,悄悄往后院挪步。 “站住。” 一个茶褐色衣裳的小太监闪身挡在她们面前,脸上挂着和气的笑,手却按在了腰间的棍子上。 “公公们办事,闲杂人等,还是别乱走的好。” 孙嬷嬷脸白了:“你们、你们这是做什么?景阳宫再破落,也是宫里地方,轮得到你们……” “轮得到谁?”进宝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棱子刮过青石板,“刘总管亲口吩咐,彻查景阳宫‘闹鬼’一事。怎么,孙嬷嬷是想拦着?” “闹、闹鬼?”孙嬷嬷脸色变了变,“哎呦,进宝公公,这话从何说起?咱们这儿地方是偏,人也不多,可向来清净……” “清静?”进宝打断她,目光缓缓扫过院子里一张张惊恐的脸,最后停在杏儿身上,“咱家怎么听说,昨夜丑时,有响动和人声?” 杏儿腿一软,险些跪下去。 “没、没有!”杏儿尖声道,“我们都睡死了,什么也没听见!”又转了转眼睛“许是……许是昨夜春儿被徐嫔罚了,回来的晚。” “是吗?”进宝挑眉,“我怎么听说徐嫔娘娘只让跪到子时,丑时怎么还有动静呢?”说着朝身后挥了挥手。 那些太监立刻散开,两人一组,开始“盘问”。说是盘问,实则是威吓。问昨夜听见什么、看见什么、谁起的夜、谁说过话……宫女们哪见过这阵仗,一个个吓得语无伦次,都说“睡得死”“什么也不知道”。 孙嬷嬷的表演尤其夸张。她拍着大腿,哭天抢地:“冤枉啊公公!咱们这地方,连只耗子都懒得来,哪来的鬼啊!” 进宝懒得看她。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梭巡,最后落在角落的周嬷嬷身上。 老嬷嬷垂着眼,手里还捏着件没缝补完的衣裳,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嘴角抿得死紧。 进宝朝她走去。 孙嬷嬷见状,慌忙扑过来拦:“公公!后院都是腌臜东西,堆着恭桶、烂柴火,可别冲撞了您……” 进宝没理她,径直走到周嬷嬷面前。 “嬷嬷,”他声音放低了些,“劳您带个路。” 周嬷嬷抬起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虎视眈眈的太监,最后目光落回进宝脸上。 她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转身往后院走时,进宝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子,悄无声息地塞进她手里。 周嬷嬷手一颤,银子推回来。 “公公,”她声音沙哑,“这钱……老奴收不得。” “年纪大了,心力不济。有些事……看见了,也只当没看见。” 说完,她转过身,午后的日头淡淡的,她佝偻的背影像一截老木头。 汗巾子(下) 柴房的门掩着。 周嬷嬷停在门口,没进去。进宝伸手推门,木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一股浑浊的恶臭扑面而来。 那是多种气味混合发酵后的产物——霉烂的木头、潮湿的泥土、陈年的污垢,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 进宝下意识捂住口鼻。跟在身后的福子和其他几个小太监也皱紧了眉。 柴房里很暗,只有门缝透进的一线光,勉强照亮堆积的烂木柴和枯草。角落里,一团黑影蜷缩着,一动不动。 进宝的心猛地沉下去。 他脑子里闪过许多画面——他见过的那些无人收殓的尸首,御兽园里病死的猫狗,还有他刚进宫时,同一个屋的老太监,某天早晨被发现僵在铺上,浑身冰凉。 死了? 这个念头像锥子,扎进他胸腔。他感觉不到愤怒,感觉不到焦急,甚至感觉不到……任何情绪。只有一片空茫茫, 他站在门口,竟迈不动步子。 福子在身后小声唤:“公公……” 就在这时,那团黑影动了一下。 紧接着,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声音很轻,像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却像一记重锤,敲碎了进宝脑子里那片冰。 他猛地回过神。 没死。 心里那块石头落下去,另一股情绪却猛地窜上来——是憋闷,是怒意,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烦躁。 又是这样。他盯着角落里那团人影,牙关咬紧。怎么就这么不争气?怎么就能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 他抬步走进去。 靴底踩在潮湿的泥地上,发出黏腻的声响。越靠近,那股臭味越浓。他看见春儿身上那件单薄的春衫贴在皮肤上,勾勒出她蜷缩的轮廓。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 她似有所觉,在昏沉中挣扎着动了一下。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起初是茫然的,混沌的,瞳孔散着,映不出光。渐渐地,双眼聚焦了。她看清了站在面前的人——颀长的身影,背光而立,靛蓝色的袍子边缘被光线勾勒出一道冷硬的轮廓。 春儿混沌的脑子像被冰水浇透,瞬间清醒。 是干爹。 第一反应不是跪,不是求饶。她猛地蜷缩起来,手臂死死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整个人拼命往墙角缩,想把自己藏进那片最深的阴影。 进宝走到她面前,停下。靴尖几乎碰到她蜷起的腿。 春儿像被烫到一样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想跪,膝盖却软得撑不住身子。进宝用靴子轻轻抵住她的膝弯,没让她跪下去。 这个动作让春儿彻底僵住。 她迟钝地低下头,闻着身上那股连自己都作呕的臭味。羞耻感像潮水般涌上来,淹没了她。 她像一只受了重伤、又怕被嫌弃的小兽,手脚并用地往后蹭,粗糙的泥地磨破了手掌,她却感觉不到疼,只想离他远一点,再远一点。 “公、公公……”她喉咙里挤出嘶哑的气音,“这儿……脏……” 进宝看着她这副样子,胸口那股烦躁的怒火烧得更旺。 他转身,朝门外道:“福子。” 福子立刻闪进来:“公公。” “把她抬回屋。”进宝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找周嬷嬷,擦洗干净。” “是。” 几个小太监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春儿从地上架起来。春儿浑身瘫软,任由他们摆布,只是眼睛一直死死闭着,不敢看进宝。 进宝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把人抬出去,消失在院门那头。 柴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那股臭味还在,混着泥土和霉烂的气味,萦绕不散。进宝站了很久,久到福子又悄悄探进头来。 “公公,都安置好了。周嬷嬷在给她擦洗,换了干净衣裳。” 进宝“嗯”了一声,转身走出柴房。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看着前院那些还瑟缩着的宫女,看着孙嬷嬷那张强作镇定的脸,看着杏儿躲闪的眼神。 心里那团火,慢慢烧成了冰。 --- 春儿被抬回屋后,周嬷嬷打来热水,给她擦洗身子。 热水碰到皮肤时,春儿疼得抽气——膝上、腿上,有好几处淤青,是昨夜跪在青石板上留下的。周嬷嬷动作放得很轻,一边擦,一边叹气。 “丫头,”她声音很低,“这回……长点记性吧。” 春儿闭着眼,没说话。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混进热水里,没了痕迹。 擦洗完,换了身干净的旧衣裳,周嬷嬷端来一碗温热的米汤后离开。春儿小口小口喝着,胃里有了点暖意,脑子却还是昏沉的。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进宝走进来,福子识趣地留在门外,带上了门。 屋里还残留着一点水汽和劣质皂角的气味,混着春儿身上未散的气。进宝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春儿看见他,几乎是滚下床的。她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身子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演给谁看呢?”进宝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春儿僵住。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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