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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德海了然地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轻蔑:“小丫头,娇娇弱弱的,没经过风浪,哪里担得起大事。你往后少让她掺和事儿,免得给你添麻烦。” “干爹教训的是!”进宝连连点头,态度恭顺。 刘德海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进宝躬身退下,转身沿着宫墙快步离去,神色在阴影下晦暗不明。 经此一事,刘德海对他的信任,又多了几分。而景阳宫,也彻底成了他的地盘。 这深宫之中,他又往前踏稳了一步。 恩典宴 万寿节的喜气提前一个月就漫进了宫墙。 朱红墙下搭起彩棚,织造局的灯火彻夜不熄,连六月的风都裹着一股甜香——那是御膳房试做点心飘出的油糖味儿。 春儿远远见过进宝一次。 内务府前院的日头烈,他被七八个太监围着回话,靛蓝袍子的后背浸出一片深色的汗渍。手里捏着帕子,却顾不得擦,只匆匆在额角一抹。 她没敢上前打扰,在拱门后安安静静站了会儿,就识趣地回了景阳宫——她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不添乱就是最好的本分。 —— 今年的恩典格外隆重。皇上体恤宫人准备庆典辛劳,特赐了五日宫人宴,在内务府前院搭起十丈长的芦席大棚。各宫有头脸的都能轮流赴宴,品一品平日吃不着的八宝鸭、水晶肘。 只景阳宫除外。 “那地方的人来了,喜气都要晦三分。”不知哪位主子说过这话,从此成了定例。景阳宫的宫人们照旧埋头刷洗恭桶、晾晒被褥,偶尔被抽去别处帮忙搬抬祭器——喜宴是别人的,汗水是自己的。 春儿不觉得委屈。西墙砖缝里的油纸包照旧三天一换,有时是枣泥糕,有时是绿豆酥。她小心地剥开油纸时,心里会轻轻“呀”一声——干爹这样忙,竟还记得。 这比什么宫宴都让她踏实。 —— 六月十七,黄昏。 房间的门被推开时,春儿正借着最后的天光缝补袜子。抬头看见进宝立在门边,残阳从他身后泼进来,将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暗金色的边。 她慌忙要跪,他却摆了摆手。 “宫人宴,”他开口,声音里带着连日劳碌的沙哑,“想不想去?” 春儿愣住了。手里针线掉在膝上,她也顾不得捡,只仰着脸呆呆看他。等到进宝神色有些不耐烦了,她才醒过神,头点得发髻都要散开:“想!奴婢想去!” 进宝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嘴角。 “穿那身绿的,”他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头发梳齐整些。” “是!” “少说话,多做事。让你去是干活,不是看热闹。” “奴婢明白!” “还有,”他转身要走,又停住,“管住嘴——宴上的饭菜管够,别露出那副馋相,丢咱家的人。” 春儿脸一红,垂下头去。等再抬头时,门边已经空了,只有一缕沉水香的余韵,混着暮光在空气里慢慢化开。 —— 她没想到这样快。 当晚进宝就来了,跟新调来的张嬷嬷说了几句“内务府缺人手”。春儿早已收拾妥当——淡绿绸缎宫装熨得平平整整,鬓边别了两朵借来的红绒花,在灯下颤巍巍地鲜亮着。 跟在进宝身后穿过宫道时,她脚步轻得几乎要飘起来。发间绒花一颤一颤,像两只停不稳的蝶。 “出息。”进宝头也不回。 春儿抿着嘴笑,不敢应声。 —— 内务府前院的芦席大棚里,热气混着饭菜香扑面而来。几十张长桌连成一片,宫人们穿梭其间,端菜、撒席、添酒,忙得像滚水里的饺子。 进宝把她交给御膳房的王嬷嬷。那嬷嬷圆脸富态,笑起来眼睛眯成缝。 “这丫头看着结实,实则身子骨弱,总病。”进宝低声嘱咐,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一件公事,“别让她碰冷水,别搬重物——做点传菜撒席的轻省活就行。” 春儿站在一旁,忽然想起小时候村里的富户。那人送儿子去学堂时,也是这般一边叮嘱孩子“听先生的话”,一边又偷偷塞给先生半块银锭子——“孩子笨,您多费心”。 她鼻尖微微一酸,慌忙低下头。 —— 宴期第三日,出了事。 长春宫的人来了。碧儿穿着水红色新裳,带着嬷嬷太监刚落座,就跟邻桌储秀宫的人呛了起来。不知谁先动了手,一个储秀宫的小宫女被推倒在地,汤菜泼了一身,坐在满地狼藉里呜呜地哭。 春儿正端着一托盘炙羊肉路过。 她放下托盘蹲下身,把小姑娘扶起来,又掏出自己的帕子给她擦脸。然后指着碧儿那桌——桌上八宝鸭才动了两筷,水晶肘完好无损。 “储秀宫的姐妹们坐这儿吧。”她声音不高,却清晰,“菜还热着。” 碧儿“嗤”地笑了。 “我当是谁,”她上下打量着春儿那身绿绸衣裳,“攀上阉人的高枝,果然不一样了——都敢在我眼前充起管事姑姑了?” 四周瞬间静下来。几十道目光扎过来,春儿能感觉到后背刺痒。 她应该害怕的。从前的春儿会缩起肩膀,会发抖,会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可此刻她站着,背挺得笔直。只悄悄将手在袖子里攥紧。 “碧儿姐姐慎言。”她开口,声音竟出奇平稳,“宫人宴是皇上恩典,在这儿闹事,传到主子耳朵里……徐嫔娘娘最重规矩,怕要不高兴的。” 碧儿脸色一变。 她身边的嬷嬷赶紧扯她袖子,压低声音:“姑娘,这儿是内务府的地界……” 碧儿咬住嘴唇,瞪了春儿一眼。那眼神里有恨,有恼,还有一丝难以置信——这个曾经任由她打骂的春儿,怎么敢这样说话了? 她终究没再吭声,带着人悻悻离席。 —— 晚膳时,春儿正低头扒饭,一只油亮的红焖肘子忽然落进她碗里。 她抬头,看见个面生的小太监,顶多十四五岁,脸涨得通红。 “春、春儿姐姐,”他结结巴巴,“白天你帮的巧穗……是我同乡。这个……这个给你吃。” 春儿忙要推辞:“这怎么行,你自己吃……” “我、我不爱吃这个!”小太监急急道,往前又凑了半步,“真的,春儿姐姐你拿着吧!” 两人正拉扯着,小太监忽然浑身一僵,活像见了鬼,猛地把肘子往她碗里一搁,转身就跑——跑得那样急,差点撞翻旁边的条凳。 春儿怔怔地捧着碗,若有所感地回过头—— 进宝就站在三丈外的阴影里。 他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就这么静静看着,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可春儿莫名觉得,那眼神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什么也没说,只朝廊后暗处抬了抬下巴。 —— 廊后是一小片荒废的花圃。野草长得齐膝高,在夜风里沙沙地响。 进宝背对着她,负手而立。春儿跪在地上,能闻见他袍角沾着的酒气——宫宴上敬酒的人多,他定然喝了不少。 “奴婢知错,”她试探着先开口,“那小太监是因为我今日帮了他同乡……” “错?”进宝轻笑一声,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出情绪,“你如今翅膀硬了,敢当众跟长春宫的人叫板——还知道错?” 春儿心头一紧。 “奴婢……奴婢只是看不过眼……” “看不过眼?”进宝蹲下身,与她平视。酒气混着沉水香扑面而来,“春儿,咱家拉扯你,不是让你去当菩萨的。” 他伸手,冰凉的指尖碰了碰她鬓边那朵红绒花。 “但今天,”他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做得不算蠢。” 春儿呼吸一滞,嘴角又要往上翘。 “知道搬出徐嫔压她,知道挑内务府的地界发作——总算没白吃那些饭。” 他站起身,影子将她整个笼住,“记住,下回再要逞强,先掂量清楚。不是每次都有这样的运气。” “奴婢记住了。” 进宝不再说话,转身要走。 “干爹。”春儿忽然唤了一声。 他停住,没回头。 “那肘子……您吃吗?”她小声说,“看您忙了一天,那肘子奴婢没碰过……” 进宝的背影僵了一瞬。 然后他低低笑了,笑声在夜风里散开,听不出是嘲弄还是什么。 “自己留着吧。”他说,“最近瘦得厉害——多吃点,长些斤两。” 脚步声渐远。 春儿还跪在荒草里,夜风吹过,鬓边的绒花轻轻颤了颤。 她慢慢抬起手,碰了碰那朵花。 月光很亮,亮得能看清每一根花蕊。原来绒花做得这样精细,远看只是一团红,近看才发现,每一条丝绒都梳得整齐,在光下泛着柔润的色泽。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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