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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宝半闭着眼,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半分。 春儿那句“碧儿……只知道杏儿的血字”,像一枚定心丸,此刻在他有些乱的思绪里,清晰地浮了上来。 巧穗这炮仗,是他大意了。早知道她是王勇的情人,早知道她眼底藏着恨——可春儿说起这个“姐妹”时,眼里那点隐隐的维护,让他生了些侥幸心。 一念之仁,养痈成患。 好在,这局只有巫蛊一个杀招。至少,巧穗手里并没有实证。王勇那件事,掀不起真正的风浪。 若是真让她拿到了实证……进宝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寒光。那便是另一套算法了。 他想起他藏着的那本,靖远伯府通敌求财的证簿。 好在,眼下还用不着。这局棋,借由太子,还有腾挪的余地。 只是,这种将命运全然交托出去的等待,让他忍不住脊背发寒。 就在这场心不在焉的“酷刑”中。张公公忽然开口,像才看透了什么。 “够了。”他慢悠悠踱到进宝面前,仔细打量他被抽打的散乱的衣襟。 “你们一个个的,”他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寒冷的笑意,“在给咱家演大戏呢?” 刑房里死寂。 那侍卫慌忙跪了下去:“小的不敢!公公息怒!” 张公公没有看他。他从侍卫颤抖的手中夺过那根乌黑的牛皮鞭。 鞭梢还带着体温,他捏在指间,用那冰凉的末端,轻轻拍了拍进宝青白汗湿的脸颊。引起进宝一阵战栗。 “这些不痛不痒的手段,”张公公俯身,气息喷在进宝脸上,“进宝公公是不是嫌不够劲儿?别回头再告咱家一状,说咱家……不够用心呢。” 最后几个字,尾音微微上扬,像钩子。 进宝浑身的血,在那一瞬间冻住了。张公公,来前没有被刘德海嘱咐过吗?刑罚,自然是要过的,可他怎么这话也敢往外说? 那话里藏着的阴毒讥讽,像一把藏了太久的利刃,猝不及防地捅进了他不堪的旧疤里。 那些被他用权势和冷硬一层层糊住、自以为早已埋葬的屈辱,随着这句话,轰然破土。 ——那件事,只有刘德海和他几个早年贴身的小太监知道。 自己那时多大?十二,还是十三? 半大的孩子,不是什么抢手货,被随意打发到慎刑司打杂。 那里有个三十来岁的理刑太监,姓李,还是姓梁?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人有一副很温和的嗓子,没有寻常太监那种尖利的调子。 起初,他以为那语调是甜的。那太监会给他留一口热粥,天冷让他挤在自己那床发硬的棉被里。那只手落在他头顶时,起初也是轻的,带着粗茧的摩挲。他像一只终于找到避风港的雏鸟,把那点虚伪的温度,囫囵个儿地当成了巢。 直到有一天,老太监说:“来,孩子,教你认认规矩。” 疼是从等待里长出来的。 窄凳、牛筋索、软木夹、青黑色的水磨石……没有风,没有光,只有布巾擦拭铁器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何处漏下的、一滴,一滴,又一滴的水声。 再后来,记忆就碎了。 那道称之为“人”的壳子,碎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有那太监冷静温和的指点: “噤声,收着点儿。” “对,是这样。” “忍着些,规矩都认得你了。” 直到他熬到十五岁,身量长开些。某天夜里,刑房里用来“教规矩”的铁器,终于认了别的主。 它不再敲打少年的膝盖和指骨,而是用它最熟悉的方式,一寸一寸地、极有耐心地,把“规矩”本身,敲回了它最初的模样—— 一堆沉默的、再也发不出任何温和声音的骨与肉。 血溅了满脸。 刘德海就是那时出现的。他来慎刑司提人,撞个正着。进宝吓蒙了,“当啷”一声扔下铁锤,浑身哆嗦得像一片秋叶。 可刘德海没喊人,也没怒。他只是站在那里,冷冷地审视着这个满手是血的小太监,许久,才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狼崽子。” “跟咱家走吧。” 从那以后,进宝学会了用命往上爬。爬得越高,能践踏他的人就越少。 他以为早就把那个在窄凳上瑟瑟发抖的孩子,彻底杀死了。 可此刻,张公公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让那孩子又活了回来。在他最脆弱的、被缚在刑架上的时候,在本应该仰望他的春儿,正在面前看着的时候。 进宝脸上一直维持的平静碎了,眼睛猛地睁大又飞快闭紧。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僵硬,连呼吸都窒住了。 张公公满意地看着他这反应,嘴角的讥诮更深。 他退后两步,扬手。 “噗嗤!” 鞭子破空的声音,与先前截然不同。更尖利,裹挟着一股毫不掩饰的狠戾。 “啪!” 重重抽在进宝胸前! 布料应声撕裂!一道鲜红的鞭痕,瞬间从破损的衣襟下狰狞地浮现出来。 进宝闷哼一声,牙关咬得咯咯响。 张公公眼睛亮得骇人——那是一种纯粹的、兴奋的恶意。把平日高高在上的人拽下来,碾进泥里,看着他变成鬼,再把鬼碾成粉末。 这种快感,比金银更让人上瘾。 他开始一鞭接一鞭。 力道精准,角度刁钻。每一下都避开要害,却最大限度地制造疼痛。 起初,进宝还能忍。他不去看春儿,不去听她越来越急的哭声。 可鞭子越来越密。血珠混着汗水,浸透了破碎的布料。 疼痛开始失去概念,变成一片混沌的黑暗。 进宝死死咬着牙,把所有的意识都凝聚在那一道道火线上,数着:一、二、三……仿佛只要数下去,就能在这无休止的折磨里抓住一点实感。 就在这时—— “住手……求你们住手!”她凄厉地哭喊起来,好似打在她身上,“别打了……别打了……” 进宝浑身一颤。 那哭声像一双手,猝然掀开了他用意志编织的屏障。进宝浑身一颤,从那个近乎麻木的状态里被硬生生拽了出来。 他脑袋昏昏沉沉的,抖着唇,想说:别哭……。 可一张嘴,压抑的痛呼就挤了出来。 张公公笑了。 “拿盐水。”他吩咐。 鞭子浸入铜盆,再落下时,进宝整个背脊猛地弓起,喉咙里迸出一声短促的嘶叫!肩胛的旧伤也跟着作痛起来,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我说!我什么都说!”春儿尖叫起来,额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求你们别打了……我说……” 张公公扔下鞭子,走到春儿面前蹲下。 “好孩子,”他声音放得温和,像在背后接近易惊的雀儿,“早这样不就好了?说吧,是谁指使的?说了,你干爹就不用受罪了。” 春儿抬起头,满脸泪痕混着血污。她看着张公公,嘴唇哆嗦着,像是要开口—— 却忽然又磕下头去。 “求公公饶了他……饶了我们……都怪我都怪我。”她反复念叨着,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别的再不吐露半个字。 像吓傻了,又像……在表演。 进宝在剧痛的间隙里,意识已经有些涣散。他费力地睁开被汗水蛰的生疼的眼,模糊看到春儿跪在地上的身影。 这丫头……在拖延时间。 这念头像一线微弱的抚慰,穿透了满身的疼痛和羞耻。可这光太微弱,还来不及在他心里生出什么,就被那持续拉扯的痛楚覆盖了。 张公公脸上的温和,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小丫头片子,”他慢慢站起身,声音里没了之前的哄诱,只剩下冰冷的厌烦,“跟咱家玩心眼?” 他没有再看春儿,而是转身,慢条斯理地将鞭子在盐水里又浸了一回。这一次浸泡的时间更长,提起来时,鞭身湿淋淋地滴着水,盐粒在油灯下泛着细碎的光。 他踱回进宝面前,手腕一扬—— 鞭子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而精准的弧线,避开所有皮开肉绽的伤口,直直抽向那处,对太监而言最侮辱、也最脆弱的地方。 “啪!” 声音钝而沉,不似皮肉绽裂,倒像有什么深埋在骨子里的、仅存的东西,被这一鞭,抽得粉碎。 血弦(下) “呃啊!!” 进宝的惨叫终于冲破了所有克制,变成了一声近乎野兽的怒吼。 所有的体面、尊严、冷静,全被这一鞭抽得粉碎。 他身体剧烈痉挛,什么温热的东西,不受控制地、蜿蜒着涌出。 最不堪的,最丑陋的,最想藏起来的——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暴露在春儿眼前。 进宝整个人僵住了。像是一直包裹着他的什么壳,被猛地撕裂开一条缝隙。 埋藏在壳最深处的,一直隐约蛰伏着的恐惧,此刻终于失去牵制般冲了上来。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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