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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监进宝,借权牟利,紊乱宫规,着重责三十大板,罚俸一年,以儆效尤。日后若再敢犯,定不轻饶。” “总管刘德海,御下不严,失于督查,念其年迈侍奉多年,着静思己过,暂不必御前伺候了。” “皇上圣明!奴婢老奴谢皇上隆恩!”进宝与刘德海几乎同时叩首,声音里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栗。 永晟还想争辩,却被皇帝一个眼神止住。皇帝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晟儿心细,明察秋毫,朕心甚慰。只是此事既已查明,便到此为止。朕有些乏了,你也退下吧。” 永晟胸中憋闷,却不敢再言。 侍卫上前,将进宝拖出殿外。很快,殿前空旷的广场上便传来沉闷的杖击声,一下,又一下,结结实实。 起初还能听到进宝强忍的闷哼,到后来,便只剩不成调的哀嚎,夹杂着断续的“谢皇上恩典”。 那声音穿过厚重的殿门,钻进刘德海的耳朵里。他愣愣地跪在原地,腿脚有些发软,一时竟站不起来。有小太监悄步上前,想搀他起身,为他整理散乱的衣冠。刘德海摆摆手,自己撑着冰凉的金砖,慢慢直起有些佝偻的腰。 就在起身的瞬间,他感到下身传来一阵冰凉的黏腻感。 ——方才惊惧太过,竟失态至此。 一股混杂着羞恼与更深疲惫的情绪涌上来。他脸上惊惧惶惑的神色一点点褪去,重新覆上那层深不见底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极复杂的晦暗。 殿外的杖击声还在继续,刘德海听着,心里那点对进宝长久以来的提防,忽然被撬开了一道缝。 这狼崽子……竟真敢为他扛下这足以要命的罪责。三十杖,结结实实,半条命都要去了。图什么? 刘德海浑浊的眼珠转动着。他这辈子见过太多人,临到关头,都是恨不能把别人推出去垫背。像进宝这样扑出来挡刀的……不是没有,但太少,太少。少到他几乎已经不信。 可今日,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进宝做了。 "别给打坏了"——这念头理所应当的冒出来。进宝不能真废了。这小子骨头硬,心思深,对自己……竟也真有几分实在的狠劲。这样的刀,磨利了,是把好刀。折了,可惜。 况且,经此一遭,这刀的柄,似乎是彻底被他握在手里了——舍身之忠,这是比任何金银和威胁都更牢靠的锁链。 至于春儿那丫头……刘德海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罢了,暂且不动。一来,这当口他已经没什么心思碰姑娘了。二来,全当是赏他的。驭下之术,打一巴掌,总得给颗甜枣。 心思一定,他压低声音,对身边心腹的小太监极快地说了一句: “去,告诉行刑的,手上有点分寸。皮肉吃点苦头便罢,别真伤了筋骨。” 小太监凛然应声,快步离去。 攻心(下) 永晟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乾清宫。 外头日头正烈,明晃晃的光泼下来,却照得他浑身发冷。方才殿内的情景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像一场荒诞的戏文——父皇那张辨不出喜怒的脸,刘德海劫后余生般佝偻下去的背脊,还有进宝……那个阉人伏在地上,哭声震彻殿宇,偏把每一句‘认罪’都喊得像在邀功。 不对。 这念头带着茫然。和他想的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他明明是照着母亲教的做了。人赃并获,死无对证,步步为营。他以为会看到雷霆震怒,看到刘德海老泪纵横地磕头求饶,看到进宝那厮吓破了胆,瘫在地上连话都说不囫囵——这群腌臜的阉人,就该这般狼狈不堪地伏诛。 他还以为,会换来父皇赞许的眼神,夸他一句“这才像朕的儿子”。 那才是他预想中的模样。 可现实是,父皇轻描淡写地揭过了。像拂去袖口一粒无关紧要的灰尘。他的“铁证如山”,他的“精心谋划”,最后只换来一句“御下不严”,和三十板子。 他这一番苦心孤诣,又算什么? 一股混杂着冰冷与茫然的郁气堵在胸口,闷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指节无意识地攥紧了,那点尖锐的疼却压不住心头那股更庞大的、空落落的失望——他甚至连看那群阉人跪地求饶的滋味都没尝到! 他好像……做错了? 这念头让他脊背发凉。就在这时,他眼前猛地闪过进宝低头那一瞬——那阉人嘴角似乎极快地扯了一下。那似是一种……了然。一种早就看穿他所有把戏,并从容踩过去的了然。 仿佛在说:殿下,就这点本事? 轰—— 那点冰冷的茫然,竟被这眼神骤然点着了。一股邪火猛地从心底窜上来,烧得他耳根发烫,血液冲上头顶。 他算准了一切!他瞧不起我! 耻辱感后知后觉地汹涌而来。他堂堂皇子,竟被一个阉奴用那种眼神鄙夷!他所有的努力,在对方眼里,恐怕只是一场幼稚可笑的猴戏! 什么才安,什么无辜……那些曾让他心头掠过一丝涟漪的念头,此刻被这灼人的耻辱彻底烧成了灰烬。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尖锐的声音: 我被耍了。被这群我看不起的、肮脏下作的东西,用我看不懂的规则,结结实实地耍了! “等着瞧……”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依然稚嫩,却淬着冰碴子似的狠意。 他原本清澈的眸子着了火,烧掉了最后一点天真的温度,只剩下愤怒,和急于证明什么、摧毁什么的偏执。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他要那阉奴百倍偿还! 他的身影在宫道上拖着,挺直却僵硬。每一步都踏得极重,仿佛要将所有的困惑、耻辱和新生的恨意,都狠狠踩进这朱墙下的影子里。 阳光刺眼,却照不进他骤然阴沉下去的眼底。 —————— 而殿外广场上,进宝趴在刑凳上。后背衣衫早被血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肉上。剧痛几乎吞噬了他的意识,但在破碎的痛呼和“谢恩”的间隙,他涣散的目光仍执拗地、一遍遍刺向乾清宫那扇紧闭的殿门。 直到——一个小太监小跑出来,在行刑人耳边低语了什么。 落下的板子,力道悄然收敛了三分。 成了。 意识终于放松下来,任由自己在痛楚的深渊里飘荡。 春儿……暂且护住了。老东西就算再起什么心思,也得掂量掂量他今日流的血、担的罪。 一丝冰冷的、近乎狰狞的掌控感,竟从无边的痛苦里渗出来。看,还是他说了算。她的干净,她的去处,她该依附谁……哪怕他此刻像条烂泥里的狗。结果,到底还是他要的结果。 这念头像一口烧刀子,滚过喉头,烫得他浑身一颤,却奇异地冲散了几分骨头的疼。 ……太险了。 意识在灼烧的痛楚和冰冷的清明之间来回撕扯。 六皇子的反应,皇上的耐心,刘德海会不会顺水推舟直接弃了他……太多变数,每一步都可能踏空,粉身碎骨。 他下手前没时间细想,也不敢想——想多了,手会抖,气就泄了。只能赌。赌老东西那点刚愎,赌皇上对老奴才最后那点情分,赌六皇子那点压不住的浅薄心思。 幸好,赌赢了。 不,不止是赢。更深一层想……这步险棋,反而让他踏得更稳了。 他原先只想从皇上夜里的梦呓、从那出《文帝侍药》的戏文里,抠出一点病症的关窍。可圣心似海,他一个无根无凭的阉人,捞起来何其费力。 如今不同了。刘德海跟着皇上从小长起来,几十年的影子,肚子里藏的秘辛,远比他自己暗中打探来的任何消息,都更直接、更管用。 代价是这身几乎要散架的骨头,和往后更如履薄冰的处境。 但值。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他最后涣散地望了一眼乾清宫的方向。宫门紧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刚刚被他用血喂饱了一分。 下一步……等他能从这刑凳上爬起来再说。 反正,她还是他那捧泥。还得死死巴着他这块地,哪儿也去不了。 假意 进宝是被疼醒的。 那疼扎在骨头上,又钝又锐,随着呼吸一阵阵往上顶。他迷糊间泄出一丝呻吟,随即死死咬住牙关——只这一动,背臀那片皮开肉绽的伤处便火烧火燎地撕扯开来,疼得他眼前发黑。 彻底清醒了。 他是趴着的,在自己值房那张硬板床上。身下垫着厚厚的软褥,背后的身体却毫无遮掩,狼狈至极。 更要命的是,屋里有人。 “唉……” 一声叹息从床边传来,黏稠,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浑浊气音。 是刘德海。 进宝紧绷了一瞬,脑子转得飞快。现在该是什么反应?一个刚为干爹扛下重罪、被打得半死的“忠仆”,醒来见到恩人,该是什么样子?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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