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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曾经每天清晨捏着鼻子,去收拾秽物的疯老太婆? “所以你去不是最合适了吗?”进宝打断她,声音冷得像井底的石头,“咱家把路铺到你脚下,不是让你踩着玩儿的。是让你学着,怎么在没路的地方,趟出一条道来。” 春儿眉心轻蹙,洁白的贝齿咬住了下唇,指尖猛地攥紧。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一个疯了的太妃,怎么让她“闹出动静”?这念头本身就像一团迷雾,看得见,却摸不着,让人心里发慌。她更怕办砸了——坏了干爹的事。 进宝微微倾身,尽管牵动伤处让他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目光却锐利如锥,钉在她脸上: “给你三日。三日后,若梁太妃那边没半点‘该有’的动静——”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残忍的弧度: “你就回你的景阳宫,继续刷你的恭桶。往后,也不必再来咱家跟前晃悠了。” 春儿一激灵,将下唇咬出深深的痕迹,刚才那些为任务产生的慌乱,瞬间被一种更大、更原始的恐惧淹没了。 不是要她的命,是掐灭她所有的念想,把她打回那个冰冷绝望、连口热饭都吃不上的原点。 她嘴唇哆嗦着,巨大的恐慌像潮水般涌来,瞬间将她吞没。她仿佛又回到了逃荒的路上,喉咙像被砂纸磨着,胃里空得发疼,眼前发黑,不知道下一口吃的在哪里,也不知道明天自己会不会像路边的尸首一样,悄无声息地烂掉。 那种饿。那种冷。那种被整个世界抛弃、连一块麸皮饼都成了奢望的绝望……她再也不要回去。 没了干爹,她就会回到那种境地。不,甚至更糟——宫里不会让你饿死,却会让你活得比饿死更难受。是景阳宫里永无止境的脏活,是无数个杏儿淬了毒的眼神和泼出的脏水,是冬天结冰的井水,是夏天馊掉的剩饭,是身上永远散不去的霉味和旁人毫不掩饰的嫌恶。 她宁愿现在立刻死了,也不要再那样活一天。 眼泪控制不住又淌出来,她跪在地上,身体细细颤抖,像一片风里的枯叶。 “怕了?”进宝的声音带着嘲弄,“要么,你现在就出去,咱家只当没说过这话。” 他给了她退路。一条安全、却也意味着重新坠入无边黑暗的路。 春儿死死咬着下唇,齿间尝到了血腥的锈味。混乱的思绪在极致的慌乱中,被这血腥味一激,竟奇异地开始沉静、分拣。 ……就算办砸了,最坏会怎样? 被抓住,审问,打死。但只要她咬死了是自己蠢,是自己想攀附,是自己妄揣圣意,绝不攀扯干爹一个字……是不是,就不会牵连到他?而且,干爹手眼通天,万一……万一能保住她一条命呢?就算保不住,死了,也是干干净净地死,是为干爹的事死的,不是像野狗一样饿死、冻死、或者烂在冷宫的角落里。 ……可如果现在退缩了呢? 干爹不会再要一个废物。她会立刻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饱暖的饭食,干净的衣裳,那点被人小心对待的体面,夜晚能踏实合眼的铺位……还有那个会拍她的头、会在她疼的时候给药、会把她从绝境里捞出来的,唯一的人。 她会重新变得“饿”。不是胃里的饿,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对温暖、对安全、对“有着落”的生活的,永无止境的渴求与恐慌。 两幅画面在她脑中激烈冲撞:一幅是她被打死,但或许死前还能吃顿饱饭,心里知道自己是为干爹死的;另一幅是她缩回景阳宫的破屋子,在漫长的、看不到头的寒冷和饥饿感里,一点点重新烂掉。 不。 一股蛮横的劲头,猛地从心底最深处窜了上来,烧干了最后一丝犹豫。 她宁愿有用地死,在他的棋盘上做个体面的卒子。 也绝不要无用苟活,重新变回那个在泥地里挣扎求食、连自己都厌弃的孤魂野鬼。 她慢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底的惶恐也未散尽,但深处,却有什么东西碎裂后又重新凝结,淬出了一点近乎悲壮的、属于求生者的硬光。 “奴婢……”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用力挤出来的,“……去。” 进宝看着她,嘴角微微向上扯动,朝春儿招招手: “过来。” 春儿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愣愣地蹭到床边。进宝伸手,干燥微凉的掌心落在她发顶,动作极缓,力道却沉甸甸的,一下下拍着她的脑袋。 奇异地,她那失控的颤抖,竟在这带着分量的触碰里,一点点平息下来。 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不高,像在念一页陈年的宫档: “养母……大病……获罪……疯癫……冷宫……” 字句黏稠地淌进耳朵。春儿仰着脸,眼睛慢慢睁大了,呼吸不知何时屏住了。 原来—— 那些她看不明白的波折,那些让她怕得喘不过气的风浪底下—— 埋着的是龙榻边的旧梦,是皇子们暗处的野心。 窗外的蝉鸣“嗡”一声炸开,将这个下午所有的惊悸、挣扎与秘密,都囫囵吞进了灼热的暑气里。 太妃 第二日一早,天色还灰蒙蒙的,福子拎着小包袱,送春儿出了总管宅院。 宫道两旁的灯笼还没熄,在地上拖出摇晃的影子。春儿沿着墙根的阴影走,脚步放得轻,脑子里却转得飞快。爹只说让她“想办法”,可具体该怎么做,她得自己盘算。 卯时初刻,长街洒扫的太监宫女该出来了。 辰时正刻,御膳房往各宫送早膳的推车会经过西六长街。 巳时……各宫主位娘娘起身,底下人最忙,长街上来往的人就少了。 她得趁着街上有人,让太妃“闹出动静”。让这动静吹到皇上耳朵里。可怎么“闹”?闹给谁看? 春儿咬了咬下唇,沉沉思量着。心底紧绷——她只有三天时间,且不能出错。 福子送她到景阳宫附近的岔路口就停了脚。春儿接过包袱,福子看她神色紧绷,想宽慰两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低声道:“姑娘,万事小心。” 春儿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往景阳宫走。 晨光初露,宫道上还浮着一层青灰色的雾霭。她身上那身浅藕色细缎子衣裳,在朦胧的曦光里显出一种格格不入的鲜洁。发间那支小银簪,冷冷地闪着一星微光。 万寿节将至,各宫添了守夜的人。 景阳宫门虚掩着,守夜的太监歪在门墩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盹。 春儿脚步轻,走到近前,那太监才猛地一惊,睁开惺忪睡眼。待看清是春儿,尤其是她那一身鲜亮衣裳,他混沌的眼睛里瞬间掠过一丝惊疑和茫然,像是没认出来,又像是认出来了却不敢信。他慌慌张张地想站起来,腿却麻了,一个趔趄。 “哎呦……”他舌头打结,“春、春儿姑娘?您这是……” 春儿没立刻说话。她其实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茬。解释?没必要。寒暄?更不会。 她只是学着干爹平日吩咐人时那副样子——视线平平地落过去,不刻意抬高,也不过分垂下,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吐得清楚——将手里的小包袱递过去: “有劳,帮我送到我从前那间屋子。” 话说出口,她自己心里先咯噔一下。语气是不是太硬了?听着会不会像故意拿乔?可她脸上绷住了,没露半分。 太监愣住了,低头看看那个干净整洁的包袱,一时间没敢接。眼前这春儿,模样没大变,可这身气度,这吩咐人的语气…… 他咽了口唾沫,脸上迅速堆起一个近乎谄媚的笑,双手在衣服上用力蹭了蹭,这才小心翼翼接过包袱,连声道:“应当的,应当的!姑娘放心,一准儿给您送到!” 他抱着包袱,佝偻着腰,目光却忍不住在春儿脸上和她那身衣裳上又溜了一圈。那眼神复杂得很,有探究,有畏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估量——这丫头,怕是真攀上高枝儿,不一样了。 春儿被他那目光刺得有些不自在,几乎想低头避开。但她记起干爹说过,越是畏缩,越让人拿捏;反倒大大方方,旁人摸不清底细,才不敢轻易招惹。 于是她强迫自己迎着他的视线,略一点头,便转身径直往后院那排矮房走去。 直到走出十来步,感觉那目光再也追不上了,她才悄悄松开了一直在袖子里攥得发白的拳头,手心一层冰凉的汗。 凉风一吹,春儿打了个激灵,人也彻底清醒过来。她甩了甩手,将那些无谓的慌张都甩到脑后——现在不是回味的时候。 她脚步不停,直走向前方那排低矮破旧的房舍。 越靠近,那股熟悉的、混杂着粪尿与腐朽的浊气就越浓。怀里摸出个素净的小荷包,倒出些干薄荷叶子,揉碎了抹在鼻下。 这包叶子还是几日前福子塞给她的,说是下人们常备着,去污秽地方用得着。她起初还觉得多余,如今却离不了——在干爹身边待得越久,好像就越闻不得这些腌臜气味。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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