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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就想,不如顺水推舟。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她抬起眼。 “就这么放过她,你可会怪我?” 春儿弯弯唇角,反牵住小主的手。 “小主哪里话。您为奴婢出气还少吗?奴婢已经心满意足了。” 她在门外听得一二。小主顺水推舟,换哥哥的升迁——这是一笔好买卖。 春儿将小主的手放回她自己膝上,安抚似的拍了拍。 “小主灵慧。奴婢只有跟着小主的份儿。” 江才人终于呼出一口气。俏皮地眨了眨眼。 “你最好了。真是一等的贴心。” 春儿站起来,去扶她。 “小主先歇着。奴婢收拾完了,煮糖圆子给您。” 江才人顺着她的力道站起来,摇摇头说不用了,她要睡一会儿。 春儿小心将她安置好,才又去收拾那堆碗碟。 ———— 今日御膳房收碗筷的人来得晚。许是在哪里耽搁了。 春儿自己提着食盒往外走。 出了储秀宫的门,天是透蓝的,像谁用水洗过一遍,又用最细的布擦干了。几朵云浮在上头,又白又软,慢悠悠地往西挪。 春儿抬头看了一眼。 这天真好啊。 她可以绕一下。路过东宫。 也许能见着干爹出来办事呢。 干爹——这名字一滚,心头那把火就燃起来。她脸颊发烫,用微凉的手掌轻轻拍了拍。 脚步轻了。快了。 宫道两边的红墙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有淡淡的土腥气飘过来。墙角探出些野草,绿得发亮。一只鸟从头顶掠过,翅膀扇动的声音扑棱棱的,很快又远了。 春儿走着走着,嘴角就翘起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高兴什么。也许就是天好。也许就是能绕一下路。也许就是…… 就是什么,她没往下想。 路上人不多。她一路转到东宫门口,脚步慢下来。 朱红的殿门紧闭着,静悄悄。只有两个守门的小太监,午后打着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春儿慢慢蹭过去。 门缝里透出一点光,什么都看不见。里头也没声音。 她站了一会儿。 还是没有动静。 也是。哪里能那么巧呢? 手里的食盒忽然变得沉重起来。她垂下眼,转身,加快脚步—— 侧边小门却忽然开了。 走出来的是永善。深紫蟒纹袍,脚步又慢又稳,身后跟着两个抱东西的小太监。 春儿心里一凉。低下头假装没看见,躲到红墙下的阴影里,脚步更快。 永善悠悠开口。声音苍老沙哑,像砂纸磨过锈铁: “春儿姑娘,好巧。” 天地 春儿一僵。 像被人从背后按住。想走,腿动不了。想回头,脖子也僵着。 那脚步声就在后头,不急,一下一下的。 她闭了闭眼,吸进去一口气,才慢慢转过身。 永善站在几步外,没再往前走。跟着他的两个小太监远远停在后头,像两根拴住的桩。 他一个人站在日头底下。深紫的衣袍晒得发烫似的,颜色沉得发黑。脸反倒看不清。逆着光,只剩一个轮廓。 春儿垂下眼睛,行礼。 “永善爷爷。” 他没应声。然后一步,又一步,慢慢踱过来。 春儿盯着那双靴子。靴底白得像纸,靴面黑得像墨。 慎刑司那天的地也是这个颜色,黑得发亮。她把那血书递给胡公公,让他转交给永善。 第二天案子就结了。快得像刀切豆腐。 靴子停了。 就在她眼皮底下。她只要一抬眼,就能看见那张脸。 她没抬眼,只是将腰弓的更深。 手心里全是汗。汗是凉的,骨头缝里也是凉的。可太阳明明晒着。 永善却似乎心情很好。 “春儿姑娘这是去哪啊?”他的声音低低的,不像平常那样扯着调子,倒像寻常人家的老翁,温和,甚至有点慈祥。 春儿抬起眼。 那张脸就在几步外,皱纹堆叠着,眼睛眯成一条缝,缝里有一点光,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他看着她,像看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猫,有趣,但不碍事。 她又垂下眼。 “奴婢把东西送到御膳房去。” 永善瞥了一眼她手里的食盒,又瞥了一眼她的脸。 “来看那孩子?” 春儿的脸白了。 手里的食盒柄硬硬的,硌着掌心。她握紧,没吭声。 她没有抬头,但她知道他在看自己。那道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太阳底下的一片云移过去,遮了一下,又移开。 然后他笑了笑。 “罢了,这是你们年轻人的事儿。” 他顿了顿。 “只是……”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子底蹭在地上,轻轻一声,“东宫不是那么好站得稳的。” 春儿的膝盖往下软。 她硬撑着,没跪。脑子里嗡嗡的,什么也想不出。那句话像一块石头,直直地砸下来,砸在她心口上。 她只挤出来一句:“奴婢……谢永善爷爷提点。” 永善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闷闷的。 “往后若路过坤宁宫,进来坐坐。”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她。他望着远处,望着那堵红墙,望着墙头上的天。 “咱家那儿,有好茶叶。” 春儿怔住了。 这话像一根藤蔓伸过来——粗壮,绿油油的,却不知道缠上之后,是往上长,还是往下拽。 永善不再看她。他挥了挥手,两个小太监从远处跑过来,跟在他后头。 那个深紫色的背影慢慢走远。转过宫墙,不见了。 东宫门口忽然空下来。 两个守门的小太监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手忙脚乱地理衣裳。一个系帽带,另一个把歪了的帽檐正了又正,眼神躲闪着,不敢往春儿这边看。 远处不知哪棵树上,一只早醒的蝉试着叫了一声。 拖得长长的。 又断了。 天还是那么蓝。云还是那么白。 春儿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个食盒。 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晒得她后背发烫。 可她忽然觉得冷。 ———— 进宝站在太子书房里。 松柏香浮在空气里,细细的一缕,混着墨锭新研开的松烟味。光线从窗棂斜斜透进来,把书案上的青玉笔搁照得半透明,润润的。 太子坐在那一片光里,写着什么。进宝离得远,看不清他的字。 他跪下去。额头贴上金砖。 “殿下,奴婢想着求个恩典。” 太子笔尖不停。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小德子站在案边,弓着腰伺候笔墨。一丝眼神都没分过来。 “内务府那边的差事……奴婢想辞了。” 笔尖顿了一下。 太子抬起眼。 进宝还是伏着,声音闷在地上:“奴婢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怕耽误事。再者……”他顿了顿,“那里头的人,奴婢往后不想沾了。” 太子搁下笔。笔杆落在青玉笔搁上,发出极轻的“嗒”。 书房里静了一瞬。松柏香的气息还是那么细,那么稳,一丝不乱。 “你舍得?” 声音不高,听不出情绪。 进宝弯下腰。额头几乎贴着地砖,凉意顺着额头往里钻。 “在奴婢这,没有什么比殿下的差事还重。” 太子看着他伏着的背。那背弓着,却不像从前那样,只是一味地低下去。有什么东西撑着它。 “知道了。”太子收回目光,“孤会和父皇说。” 进宝又拜:“谢殿下恩典。” 他起身,弓着腰,要退出去。 太子顿了顿,扭脸看进宝。窗棂的光影在他脸上移了一寸。 “誊抄的折子,往后直接呈给我。” 进宝脚步一停。 “一些整理上的细则,你还是欠缺一些。” 他微微抬眼。看见小德子研墨的手,快了几分。墨锭在砚台上转着圈,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进宝又深深拜下去。 “奴婢谢殿下指点。” 他退出去。帘子落下,隔绝了太子追出来的目光。 进宝站在廊下。 影子被拉得很长,从脚底下一直伸出去,伸到廊沿外边,伸到太阳地里。 他直起腰,脊骨发出极轻的“咔哒”一声。 内务府的差事,辞了。 他微扬起脸。阳光洒下来,均匀地铺在他脸上,瓷白的,没什么表情。 辞掉这一层,他和刘德海那条线就断了。和那龙椅上的至尊也远了。太子会看见的,他把自己身上所有可能被人猜疑的枝蔓,一根一根,都斩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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