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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儿自己站在夜宴的角落,风一吹,她才发觉后背凉飕飕的,汗竟已把衣裳浸透了。 她悄悄瞟了一眼弓着身子的进宝。 信……补盐税……银子…… 那几个字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她头疼。刘德海到底要干什么?是不是已经让人去办了? 她越想越急,原地踱了两步,忽然拍拍脑袋,嘴里念叨着:“哎,我帕子呢?”顺着右侧那排矮几往后头走。 裂隙 进宝站在太子身后,还是那副挑不出错的笑模样。 经过他身边时,春儿的手忽然伸过去,用一根手指勾了勾他的袖子。 极轻的一下,像是行走间不经意勾住的。 进宝没有看她,只缓缓将她牵过的袖子背到身后去。 袖子又拂过春儿的手背,像风吹过柳条,软软的,带着些安抚的意味。 春儿低下头,快步走了。 —— 春儿在小径上站了一会儿,紫袍的身影便匆匆跟上来。 进宝细细打量了她青白的脸,声音很温和: “怎么了,见鬼似的?” 春儿把听见的话说了一遍。说刘德海说了什么,自己怎么猜的。说着说着,声音就抖了。她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等他开口。 进宝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还是稳的: “刘德海是个贪的,不过是图些银钱。我把那信拦了,后头再敲打敲打,也就行了。” 春儿有些意外似的,盯着他看了一瞬。他脸上没什么,可眼神里有一丝东西闪过去,像烛火被风吹得一晃,太快。 她咬了咬唇,问得小心翼翼的: “干爹……刘德海对您是什么恩?直接杀了岂不干净?” 进宝抬起眼看她。 那目光里的温和渐渐藏了回去,缩在一层冰做的壳子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咸不淡的: “什么时候轮到你教我了?” 春儿一愣,张张嘴却说不出什么,脸倏地白了,膝盖一软便跪下去。 “我……我是怕他再害您。” 进宝偏过头,望着远处的灯火。 沉默了一会儿。 “宫外,杀人容易。但他毕竟是皇上的老人,制衡住就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她。像是在解释给自己听。 春儿捏了捏手指。她知道不是因为这个,可她不敢再问了。 “我……知错了,您别气。” 进宝转过身,目光从上往下落下来,冷冷的,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起来。” 春儿执意跪着,垂着头,不敢看他。 进宝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春儿僵住了。那暖暖的触感在她头顶停了一瞬,立刻收回去。 “回去吧。”他说,声音软了一点,“别跪了,我不生气。” 他垂下眼,又看了看她。然后转过身,走了。 春儿这才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 那背影还是直的、冷的,可她看见他的袖口,被他自己攥得死紧。 她愣了一下。等她回过神来,他已经走进灯火里了。 春儿眨眨眼,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膝盖底下,青石板凉得扎人。她还是没动。 那凉意从膝盖往上走,走到心里,才发现心里也是凉的。 里外一样了。 —— 夜里,春儿做了个梦。 进宝的脸,血。进宝贴着她的样子,惨叫的样子。一时不停地挠了半夜。 清晨,搬搬抬抬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来。春儿推开门,脸是白的,眼下挂着青黑。 风灌进来,带着廊下旧漆和灰土的气味,不凉不温,像一道没有体温的影子滑过后颈。她猛地打了个颤。 风雀也在,指挥几个眼生的太监搬东西。见春儿出来,笑着打了声招呼。 春儿虚虚的笑了笑,又低下头,快步往偏殿走。廊下空荡荡的,只有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跟着她。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干爹不让杀,可那刘德海和那小太监的话,扎得她一夜没睡。 小主刚起身,气色看着不错,脸上有了点活气儿。 春儿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好多事情想问,想问搬到承乾宫您是不是知情?为什么不和我说?杨贵妃那晚,和您说了什么? 春儿咽了咽口水,把这些圈成一团的问题往下压了压。支支吾吾半晌,才道:“奴婢……有件事想求小主。” 她很少用“求”这个字。 小主坐起来一点,看着她。 春儿低下头:“奴婢想求小主,拨宫外的家里人帮帮我。刘德海……不能活。” 小主的脸色冷下来,半晌,才讽刺似的一笑。 “你到底,有多少事瞒着我?” 春儿跪下,磕了个头,咬紧了牙。 “这事儿,本来不想惊动小主。那刘德海拿住了进宝公公的把柄,如今已经把柄毁了,人也答应出宫。只是……奴婢听闻他还有后手,生怕再扯出什么来,牵连进宝公公,说不定也会扯到咱们。” 这话太急太硬,可春儿顾不得了。她哭起来,声音发颤: “求小主看在以往,进宝公公对咱们多有照拂的份上,帮我一回吧。” 小主喘了几口气,忽捂住肚子。 春儿吓了一跳,哭声也止了,上前要扶。 小主却挥开她,冷冷地盯着她。那目光里,有恨铁不成钢,也有失望。 “藏得这么好,现在又同我说做什么?” 春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先前,怎么和小主说呢?说进宝的境遇?说他怎么被张公公害、怎么被刘德海拿捏?小主会在意吗,又能在乎几分呢?会帮他们,还是趁早舍了她? 她低下头,没脸再说。 小主轻轻哼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冷。 “如今要命的关头,我不帮,倒可能把自己拉下水了。” 春儿抖着,一个头磕下去,眼角沁出点泪,到底无法反驳。 小主顿了顿,声音又缓下来,累了似的: “五日后,你就说自己病了,在屋里歇着。有人来接你,你去盯着,做干净。” 春儿磕头谢恩。 可心里有一角,忽然发冷。 她出去之后,谁知道呢?对小主来说,或许她和刘德海一起死了,才是最干净的。 那些暖融融的笑语,她和小主头挨着头的感觉,又浮了上来。小主说:“你和我的妹妹一样。” 春儿压下那点猜忌,恭敬的站起来。 她退出去,轻轻把门带上。 廊下还是空荡荡,天还是灰的。 干爹如果知道她瞒着他做这件事,会怎样? 她想起进宝那双黑沉沉的,结了冰似的眸子,打了个寒颤。 一定要瞒好。 脚步很急,像每一步都在踩碎什么。 画堂 东宫庞大的殿宇沉在梦里。 院子里的虫却不肯睡,一声一声,细细地磨。 进宝坐在值房里。德子退出去之后,他就这么坐着,已经很久了。 桌上摊着几封信,皱巴巴的,边角卷起来,像被揉过很多次。 信是刘德海寄出的,他早已看的能背出来。 开头必是“江南明公台鉴”,中间必是“盐务艰辛,太子盯得紧,奴在御前,日夜悬心”,末尾必是“奴告老还乡,临别之际,诸公总得给句话。这账,是咱家带进棺材,还是公自来了断?” 进宝抬手,按住额角。那地方突突地,跳得眼眶发涨。 他知道刘德海贪。 可他还是没料到。临走了,还要再贪这一回。 够不够?到底够不够? 他替刘德海算过:良田、宅子、美婢,已够活三辈子。 可那个人,大概到死都觉得不够。 他站起身,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凉凉的。院子里黑沉沉,只有几点灯火,远远地亮着。几只夜鸟从树梢惊起,尖利地叫了几声,扑啦啦飞远了。 他看着那鸟飞走的方向,很久没动。 这次拦住了。往后呢,往后还能盯多少年? 盯到他死?还是盯到自己死? 春儿那句话忽然又响起来:杀了岂不干净。 凉飕飕的,像夜里这条凉风,钻进领口,顺着脊背往下走。 可刘德海当年领着他出慎刑司的样子还在眼前。那时候他那么高,进宝走在他身后,小心翼翼踩在他的影子里。 恨是真的,恩也是真的。可恩里头裹着恨,恨里头又掺着怕,他分不开。 他闭了闭眼,把那口气慢慢呼出来。 院子里忽然有虫叫起来,一声一声,不紧不慢。他听着,胸口那团乱麻好像松了一点点。 就这一点点空当里,春儿跪在地上的样子又浮上来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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