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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德海在喝茶。上好的明前龙井,碧绿的汤色,他喝得很慢,一杯茶喝了快一炷香才慢悠悠放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进宝啊,”他开口,声音拖得长长的,像钝刀子拉过皮肉,“最近……东宫的门槛,快让你磨平了吧?” 进宝心里一凛,面上笑容纹丝不动:“回刘公公,是皇上吩咐,说太子殿下近日读书辛苦,让奴婢多留心着东宫的用度膳食,务必精细妥当。奴婢不敢不尽心。” “哦——”刘德海拉长了调子,“皇上是吩咐你伺候太子,可没吩咐你……在太子跟前抖机灵,显能耐吧?”他向前微微倾身,他那混着药味的口气扑面而来,“太子夸你有点见识?进宝,你的见识,是打算用在哪儿啊?” 进宝的指尖在袖中掐进掌心,疼痛让他维持住脸上的恭顺。他确实存了心思。太子才不到二十。而皇上……皇上已年近五旬,心思深沉、喜怒无常。小德子那条线被这老狗掐了,他不得不另想法子。 前几日,皇上正考校太子对前朝一篇农桑策论的看法。太子侃侃而谈,皇上捻须听着,未置可否。后来太子说到文中一处关于“垄作法”的细节,略有迟疑。进宝当时正垂首侍立在侧添茶,动作极轻,闻言头更低了些,只以恰好能让太子听见、又绝不冒犯的音量,低声道:“殿下,奴婢听宫外老农提过一嘴,说垄高需因地制宜,旱地宜高,涝地稍平即可保墒。” 太子闻言,眼睛微微一亮,对他点了点头,随口对身边人道:“这太监倒有点见识,不像那些只会应嗻的木头。” 就这一句“有点见识”。 “那是太子殿下抬爱。”进宝的声音越发低柔,带着明显的忐忑,“奴婢愚钝,不过是尽本分,偶尔听得一两句闲话,哪敢称什么见识。” “本分?”刘德海嗤笑一声,放下杯盖,那声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进宝,你的本分是在御前伺候好皇上。太子殿下那边……自有太子跟前的人操心。你手伸得太长,当心,”他顿了顿,目光扎过来,“被人剁了。”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巧,却重锤在进宝心上。 “奴婢明白。”进宝弯下腰,“是奴婢疏忽,思虑不周。以后一定谨守本分,注意分寸。” 刘德海盯着他,没叫起,也没说话。殿内只有沉水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那目光如有实质,从上到下,慢条斯理地刮过进宝的脊梁骨,像是在掂量,又像是在盘算。 刘德海心里门儿清。他在御前大伴的位置上坐了快四十年,根基深厚,岂是一个小太监几句机巧话就能撼动的?皇上信重他,是因为他用着顺手、放心,知道他离不开这位置,也知道他翻不出天去。 太子?太子还太嫩。真正让他警惕的,是进宝这份“机灵”背后藏着的野心和不安分。这小子看着细弱,可若不早点掐断或握在手里,谁知道哪天就会缠上高枝,甚至绊人一跤。 与其放任他自己蹦跶,将来或许成为麻烦,不如……趁早收拢过来。 良久,进宝觉得弯曲的腰都开始发酸,刘德海才慢悠悠地重新开口,语气却缓和了些,甚至带上了一点长辈般的慈和。 “咱家年纪也大了,总想身边有个知冷知热、帮着分担的人。你……跟了咱家这些年,也算得力,是个可造之材。” 进宝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刘德海接下来要说什么。是他熟悉无比的戏码。 “这样吧,”刘德海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用杯盖不紧不慢地撇着浮沫,“以后在外头,你就叫咱家一声干爹。咱家呢,自然也把你当自己人看待。有什么事,干爹替你兜着。” 空气凝固了。 进宝站在那里,脸上那副精心维持的、谦卑而温顺的笑容,一点点僵硬,几乎要碎裂开。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柴房昏暗的光线下,春儿跪在地上,仰着那张满是泪痕的脸,颤抖着喊他“干爹”。他自己冰冷的声音命令她:“出声儿”。 现在,轮到他了。 “怎么,”刘德海抬眼,目光捕捉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僵硬,那目光里的慈和褪去,只剩下不容置疑的威压,“不愿意?还是觉得……咱家不配当你这个‘爹’?” 他特意重读了“爹”字,带着一种玩味的腔调。 进宝极短暂的闭上眼睛,再睁开时,脸上只剩下全然的驯服和感激。他没有立刻跪,而是先深深地躬下身,折成直角。 这是一个漫长的预备动作,仿佛在用身体的每一寸弯曲来积蓄喊出那声称呼的勇气。 然后,他才“噗通”一声,膝盖结结实实地砸在冰冷的金砖地上,额头抵着手背,匍匐下去: “干爹。 声音不高,带着太监特有的尖细的调子,在过分安静的偏殿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刘德海满意地笑了,那笑容真实了许多。他放下茶盏,从身旁的小几上拿起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鼓鼓囊囊的锦囊,随手一抛。 锦囊划了道弧线,“噗”一声轻响,落在进宝脚边的金砖地上。 “赏你的。以后好好办事,用心当差,干爹亏待不了你。” 进宝没立刻去捡。他维持着跪姿又磕了个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动:“谢干爹赏赐,奴婢一定尽心竭力,不负干爹栽培。” 然后,他才慢慢伸手捡起那个锦囊。入手沉甸甸的,显然是银子。 “去吧。”刘德海摆摆手,重新靠回椅背,阖上了眼睛,像是有些累了,“咱家歇会儿。” “是,干爹好生歇着,奴婢告退。”进宝躬身,一步步倒退着出了偏殿。 殿门合拢,他站在空旷的廊下。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 他慢慢、慢慢地直起身。脸上那副温顺感激的表情,早已消失。他手指紧紧攥着那个锦囊,囊是上好的绸缎,却绣着俗艳的蝙蝠纹样,刘德海最爱这种寓意。 指尖还能摸到一丝若有似无的油腻触感。胃里那阵翻搅来得突然又猛烈,像被什么脏东西猝不及防地糊了一脸。 他多了一个干爹。一个用权势逼着他低头,再像打发狗似的扔点赏赐的干爹。不过是赤裸裸的拿捏,是明晃晃的辖制。而就在不久前,他自己也用类似的法子,辖制了另一个人。 辖制。这个词蹦进他脑子里。可凭什么?刘德海辖制他,靠的是权势,是他反抗不得的规矩。他辖制春儿,靠的是恩威,是一口吃食,是那点可怜的活路。这明明不一样! 可当他想起春儿跪下喊“干爹”时那双湿漉漉的、看不出是恐惧还是麻木的眼睛……一股邪火“噌”地烧了上来。 她也配?一个他随手捡来、给口饭就能摇尾巴的东西,也配在心里把他和刘德海摆在一处掂量?也配……用同样的虚伪来应付他? 他压着情绪,快步往自己的值房走。靴底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咚咚声,在寂静的长廊里回荡。 刚迈进值房的门槛,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个心腹小太监匆匆迎了上来,脸上带着些许紧张,手里捧着一个用旧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袱。 “进宝公公,”小太监快速禀报,“景阳宫那边……又去找了老赵,想往外递这个。老赵觉得不对……不知道您的意思,刚送过来。” 进宝的脚步顿在原地,他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那个包袱上。普通的旧布,包裹得鼓鼓囊囊,扎得很紧。 廊下的风吹进来,拂动他袍角。方才在刘德海那里积压的所有屈辱、恶心、怒火,以及那种对自身处境深刻的厌弃,此刻找到了一个具体的、清晰的倾泻目标。 半晌,他伸出手,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拿来。” 剜伤 夜已深。 春儿蜷在铺位上,睡得安稳,带着一种奇异的松弛感。包袱送出去了,八两五钱银子,虽然还差一两五,但爹总能……总能再等等吧?下个月,下个月她再想想办法。梦里,她好像回到了小时候,一家人守在一块,爹揉着她的头。那一两五银子的压力,在这样模糊而温热的梦境边缘,似乎也变得可以承受了。 “吱呀——”门被推开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尖锐刺耳。 春儿几乎是弹坐起来的,睡意瞬间蒸发,心脏狂跳得像是要冲破喉咙。黑暗中,一个颀长的身影立在门口,背对着惨淡的月光。 “干爹?”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周嬷嬷那边死一般沉寂,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进宝没应声,迈步进来。他没点灯,就那么在黑暗里站着,沉默像一块巨大冰冷的石头,压在春儿胸口。 良久,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睡得挺好?” 春儿浑身一僵,滚下铺位,跪在地上:“奴婢……奴婢……” “起来。”进宝打断她,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跟上。”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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