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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从帐内传来,带着刚醒的低哑。 教教我 春儿喉头滚了滚,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什么:“回干爹,卯时末了。” 话音落,一片绝对、压迫的寂静笼罩下来。 没有回应。连他呼吸时衣料与锦被的细微摩擦声,都消失了。 春儿的心一点点提起来,悬在半空。 她忽然生出一种荒谬的恐惧——干爹是不是根本没醒?方才只是梦呓?又或者……他醒了,却不想搭理她? 她咬了咬牙,大着胆子伸出手,将冰凉的纱帐,轻轻掀开一角—— “奴婢……伺候干爹更衣?” 帐内,进宝侧卧着,脸朝着里侧。闻言,他肩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那只没受伤的左手抬起来,冷冷一挥,精准挡开了她探进来的手。 “出去。” 两个字,又冷又硬,像冰坨子砸下来。 春儿的手僵在半空。 但她没动,反而“扑通”一声,将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脚踏上。木头很硬,撞上去的瞬间,眼前炸开一片金星。 “干爹……”声音带着哭腔,却竭力压抑着,不敢放肆,“奴婢有事要说,很重要的事……求干爹容禀。” 帐内静了一瞬。那寂静里有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说。”声音依旧冷,却不再赶她。 春儿伏在地上,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小主说过,不要害怕一时的冷脸,她必须找点由头,把干爹和她之间那层看不见的、硌人的隔阂撬开一道缝。 她语速快得有些颠三倒四,像倒豆子,生怕慢了就再没勇气:“奴婢……奴婢与江才人说,徐妃娘娘从前如何欺辱我,我手上的疤、膝盖上的伤……都是她罚的。奴婢求小主,日后若有能力,替奴婢……讨个公道。” 她顿了顿,偷偷抬眼,想从纱帐的缝隙里窥见一点反应。可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深青色的、密不透风的暗。 “小主她……她应了。”春儿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刻意的、试探的直白,“小主说,咱们和她的目标一样,不用拧着劲儿。” 话音落下,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寂静不是空的,里面挤满了看不见的东西——猜疑,掂量。 许久,帐内传来一声极轻的、辨不出情绪的“呵”。 “所以你就觉得,”进宝的声音慢悠悠的,“她是真心疼你,要替你出气?” 春儿用力摇头,额头蹭着脚踏粗糙的木纹,皮肤火辣辣地疼:“奴婢不敢痴心妄想。只是……只是觉得,小主能帮咱们,无论什么缘由,能帮就行。” 她吸了一口气,把最后那点怯懦压下去,“奴婢说这些,其实还是……不敢把干爹和殿下的事说破。万一小主不接招,或者接了却办不好,反倒坏了事。” 帐内又静了。 这次静得更久,久到春儿开始怀疑时间是不是死了,就死在这个昏暗的、满是药味的早晨。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寂静压垮时,纱帐忽然动了。 进宝沉默着,用左手死死抵住床板,将身体一寸寸从锦被里拔起来。 他没叫她扶,甚至没朝她的方向偏一下头,只是将自己重重地扔到床头,闭着眼,胸腔里扯出几声破碎的喘息。 光线太暗,春儿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被昏光削得极薄、极锋利的侧影,和那双在阴影里烧着两点幽暗寒火的眼睛。 “你总算是,”他开口,气息不稳,点评似的语气,“开了点窍。” 春儿心头一松,那口气终于吐出来。她望着进宝,眼睛亮得吓人——干爹说她开窍,那么上次躲避他、冒犯他的事儿,是不是就过去了?那层冰,是不是裂了? 进宝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像在掂量拿她怎么办好。有那么一瞬,春儿几乎以为他要伸手,像从前那样,揉揉她的发顶。她甚至不自觉地、极轻微地往前倾了倾身子,像一株渴水的草。 可他的脸色骤然变了。 他左手猛地按在小腹下方,指节僵硬发白,呼吸的节奏全乱了。 “福子。”他吐出这两个字时,下颌线绷得像要断裂。 福子像影子一样滑进来。 “扶我。”进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福子上前,熟练地架住他胳膊。进宝借力起身的瞬间,春儿看见他整个身体晃了一下——那不是站不稳,是整个人的骨架都在抵抗某种看不见的撕扯。 他几乎是被福子半抱着,半拖着,挪向屏风后那片更深的阴影。 “春儿姑娘,”福子回头,眼神里带着急,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狼狈,“外间等。” 春儿愣愣地退出去,门帘在身后垂下,隔绝了视线,却隔绝不了声音。 衣料窸窣,短促的喘息,肉体无力时沉闷的碰撞声。 然后,是水声。 很轻。像屋檐上化了一日的残雪,终于淅沥落下来。 就那么几声。 却像一把冰冷的薄刃,将她混沌多日的灵台一分为二——一半是惊骇的嗡鸣,另一半,是雪崩般泻下的、冰冷的清明。 刚刚进宝突然惨白的脸色,和那日叫她滚时通红的双眼,突然在她眼里重叠,显出同一种仓皇的、被逼到绝境的意味。 在他矜贵冷硬的外表下,在那身靛蓝袍子和沉水香气后面,原来藏着这么一点东西。一点他死死捂着、绝不肯让人看见的、属于这具残缺身体最不堪的窘迫。 他不是气她躲——为什么躲,她自己都不知道。 是气她那一眼里或许会有的——哪怕只有一丝的怜悯,或者好奇,或者别的什么。 他所有的怒气,所有的冷漠,都只是往那道裂痕上拼命糊的泥,糊得又厚又硬,可底下,一直在渗水。 是她愚笨,现在才知道他在厌什么,痛什么,怕什么。 门帘晃动着,里间重新安静下来。 福子提着铜桶出来时,春儿还站在原地。福子没看她,身子侧着,拿桶的手离她稍稍远些,快步走了,脚步仓促。 春儿掀帘进去时,手在抖。不是冷,是什么酸酸的东西,在骨头里嗡嗡作响。 进宝已回到榻上。他面向里侧,背脊挺得过分笔直,强行撑起一片不容侵犯的疆域。 听见脚步声,他肩背几不可察地绷得更紧,却仍没有回头。 “滚。”声音嘶哑,裹着浓重的、自暴自弃的厌弃。那厌弃不是冲她,是冲他自己,冲这具不肯驯服、令他颜面扫地的躯体。 春儿这次没滚。 “从前奴婢在长春宫、在景阳宫,”她开口,声音轻轻的,却异常顺畅,像在念一段诵了千百次的经文,“只是浑浑噩噩地过,想着肚子别饿着,身上别冻着,旁的事……听了也觉得和自己没关系。主子们那些云里雾里的话,奴婢听不懂,也不想懂。” 她顿了顿,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在眼眶里蓄着,要落不落。“是干爹教导,才让奴婢……渐渐明白些事理。” 眼泪终于滚下来,一颗,两颗,砸在她自己交叠的手背上。 “是干爹教会奴婢看事、想事。奴婢都有努力学。”她眨掉泪,视线模糊地看向那个蜷缩的背影,“只是,奴婢还没学会,怎么接住您的手——所以慌了。” 春儿没直接点明,说的是那天躲开进宝的事。可进宝听懂了。每一个字都听懂了。 她没去辩白,究竟是不是害怕,究竟有没有嫌他。那太苍白,太像借口。她只是说,自己还没学会。像一个笨学生,对着最难的功课,老老实实承认自己的无知。 进宝的脊背僵了一瞬。 春儿手扯住他寝衣一角,小小的拽了拽。 “求您,”她还带着哭过后的鼻音,“再教教奴婢。” 话音落下,她才感觉到自己攥着他衣角的手,冰凉,且抖得厉害。 进宝心里其实是慌的。那感觉太陌生,太不对劲。 就像一局棋,对手一直被他牵着鼻子走,每一步都在他预料之中。可忽然之间,对方拿起一颗子,意料之外地放在棋盘正中央——那地方不攻不守,不成章法,却让整个棋局的气,忽然就变了。 他心里一跳。 那感觉里有惊诧,更有一丝尖锐的防备。这牵动他的方式太精巧了。她不点破那些难堪的、血淋淋的东西,只是说自己不会,还把他摆在了无所不能的“教导者”位置。甚至,隐隐全了他那点摇摇欲坠的体面。 他甚至开始掂量,这丫头说的话,是她那颗榆木脑袋终于开出的花,还是……她从别处学来的、对付他的心计? 可他最终,却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极小,几乎看不见,混在昏暗的光线和满脸的疲惫里,像错觉。 是心计也好。 总归知道怎么去猜别人的心思了,知道话该怎么说才能戳中人,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什么时候该……把真心和算计揉在一起,递出去。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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