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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宝又安静地瞧了她片刻,直她脸上最后一点泪光也叫夜风抚干了。  “好了,回去吧。”他转过身,玄色披风在夜色里划开一道利落的弧度,“记着咱家的话。”  “奴婢谨记。”春儿伏下身,额头触在冰冷的泥地上。  直到那沉稳的脚步声远去,春儿才慢慢直起身。她扶着假山石,踉跄站起,腿麻得针扎似的。  她回头看,月亮被薄云遮着,只透出一圈朦胧的光晕,在呜咽的夜风里浮沉晃动,显得那么轻。脚下的地黑洞洞的,却安静地托着她,她踢踢踏踏地走在上头,脚步渐渐轻快起来。  月光下,那枚坠子随着步子轻轻磕着她。  修罗  春儿轻手轻脚地推开偏殿的门,带着一身从御花园沾回的寒气。  脚步刚踏进门槛,她便顿住了。  烛光比往常亮堂,将整个偏殿照得纤毫毕现。江选侍端坐在正中的椅子上,双手平放在膝头。她的脸上没有惯常的笑意,眉宇间凝着一层薄霜,目光静静地落在春儿身上。  巧穗站在江选侍侧后方,背着光,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只能感觉到那身影绷得极紧,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空气凝固了,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开的火星子,“噼啪”一声。  春儿的心猛地一沉,像坠了块冰。她下意识地看向巧穗,目光里带着茫然的求助——她们怎么了?为何这般看着她?  巧穗从阴影里挪了半步,让烛光照亮了她半边脸。那双总是安静垂着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怒,有冷;还有一丝……近乎厌烦的失望。她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将脸别开了些。  江选侍的声音就在这时响起,不高,却字字清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春儿,”她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今日巧穗经过御花园,远远瞧见……你与一个内侍,在假山附近拉扯?”  她没说是哪个假山,也没说是什么时辰。可春儿知道,就是那儿,就是刚才。  春儿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了,四肢百骸都透着寒气。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  巧穗猛地转过头,声音又急又低,带着压抑的颤抖,补上了那句最尖锐的质问:“她们都说……你跟太监不清不楚!是真是假?!”  “轰”的一声,春儿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恐惧像无数细密的针,瞬间扎遍了全身。她首先怕的,竟是眼前这两人此刻的眼神——那不再是温和的、带着笑意的注视,而是带着怀疑与隔阂的打量。  她们知道了……她们会怎么看她?会不会也像杏儿之流那样,露出那种混合着鄙夷、怜悯与嫌恶的目光?会不会立刻将她视为异类,视为一枚埋在身边、不知何时会炸开的钉子?  咬死不认?巧穗看见了……而且,宫里的流言蜚语,怕是早就飘进了这偏殿的角落,只是她们从未在她面前提起。  电光石火间,干爹淡漠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要学会把自己摘干净。”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混乱的思绪。春儿“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磕在冰冷的砖面上,闷响一声。  “奴婢……奴婢惭愧!”她再抬头时,脸上已糊满了泪水,声音哽咽破碎,带着十足的惊惶与屈辱,“是他……是他逼我的!他拿奴婢宫外的老父和弟弟要挟,说若不听他的,便让他们在宫外活不下去……奴婢、奴婢实在没有办法啊!”她一边说,一边又磕起头,“但小主明鉴!奴婢对天发誓,从未有过半分背主的心思!”  她哭得情真意切,肩膀剧烈地抖动。  殿内静了一瞬。  巧穗眼中的冷硬和怒气,在听到“拿家人要挟”几个字时,明显地晃动了一下,像坚冰被敲开了一道裂痕。那里面尖锐的东西褪去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焦躁与无力。  她猛地转过身,对着虚空狠狠啐了一口,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愤懑:“我就知道!果然……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去了根的阉货更下作!”  江选侍没有立刻说话。她看着伏在地上颤抖哭泣的春儿,眉心依旧蹙着,那层审视并未完全散去。过了片刻,她才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距离:“好了,别磕了。仔细伤着。”  巧穗闻言,几步上前,一把将还在磕头的春儿拽了起来。力道有些大,春儿踉跄了一下。巧穗盯着她哭花的脸,眼神复杂,语气又急又冲:“你现在磕头有什么用?说!那个狗东西到底是谁?是哪个宫的?叫什么?”  春儿被她摇得发晕,只是流泪,拼命摇头,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能说谁?她敢说谁?  江选侍的目光,却缓缓移到了春儿身上那件半新的藕荷色莲纹比甲上——春儿的好衣裳总是很多。  她的视线又扫过屋内烧得正旺、好似烧不完的银炭,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了然的光芒。那光芒很复杂,有些许同情,有些许疲惫。但最终沉淀下来的,是一抹更冷静的权衡。  “巧穗,”江选侍出声制止,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淡倦,“别问了。”  巧穗愕然回头。  江选侍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袖口一道细微的褶皱:“咱们现在……护不住她的家人。问出来,不过是白惹她伤心。”  她顿了顿,烛光在她眼中轻轻晃动。看着春儿惊惶含泪的脸,她心里那因撞破春儿私相授受的冷怒,渐渐被更复杂的情绪搅乱了。  这丫头是可怜的。被那样的人缠上,拿家人要挟,除了屈服还能如何?自己方才的严厉,或许已吓坏了她。  可心底某个角落,却像被这烛光晃了一下,朦朦胧胧地亮起一点别的东西:春儿背后那人,既然能随手给出这般用度,恐怕……不是在宫里毫无根基的。  那春儿来这儿……  这念头刚冒了个尖,就被她下意识地掐断了。  她只是站起身,走到春儿面前,扶住春儿还在细微颤抖的手臂。  “别哭了,”江选侍的声音放得很柔,带着一种试图安抚的怜惜,“既是被胁迫的……往后我们不提了。只是,”她看着春儿的眼睛,语气微沉,“无论那人再如何逼迫,关乎这储秀宫、关乎我的事,一个字也不许漏出去。你可能做到?”  春儿忙不迭地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混杂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更深的惶恐:“能!奴婢能!谢小主体恤!奴婢一定谨记!”  她看着江选侍重新温和的神情,感受着巧穗那恼怒却善意的目光,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丝——她们该是信了吧?  可那口气还没来得及松到底,一股又沉又黏的东西便顺着那松开的缝隙,咕嘟嘟涌上来。  她刚刚……都说了些什么啊?  那些话像自己长了脚,从她嘴里跑出去,此刻却变成了陌生冰冷的石块,一块块砸回她自己身上。她怎么就把干爹说成了……那样的人?  干爹给过她点心、银子、药,给了她一个实在的“活路”,这些东西都是真的。可她刚才说出去的,只有“胁迫”。她把真的、好的藏起来,把假的、最坏的说给人听。  心口那团堵着的东西更沉了,沉得她有点想吐。她按他教的,把自己摘干净了。可摘干净之后,剩下的这个“自己”,怎么反而像个空壳子,轻飘飘的?  她忽然有点不认识跪在这儿的自己了。那个在巧穗和小主面前哭得凄凄惨惨、满口谎话的宫女,真的是春儿吗?  就在这时,前襟忽有一颗小小的东西荡了出来,是那坠子,它正安静地依偎在春儿身前。  她几乎产生了一点错觉。似乎那双她无比熟悉的、黑沉沉的眼,正隔着千重宫墙与茫茫夜色,借由这小小的信物,无声地笼罩着她。  “……把自己摘出去。”那双眼睛是这样说的。  劣碳  皇家仪仗去了西苑狩猎,宫里空了一半,连带着那份无形的威压也似被带走许多。储秀宫的日子照旧过着,只是空气里多了些说不清的、懒洋洋的寂寥。  这日天光晴好,江选侍领着春儿和巧穗在御花园散闷。行至曲桥,迎面撞见杨贵妃的仪仗。贵妃一身秋香色宫装,狐毛大氅,云鬓金钗,被宫人簇拥着缓缓行来。  一行人忙避至道旁,垂首行礼。贵妃步履未停,只眼风往这边略一扫过,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近乎没有的笑,客气地抬了抬手,便迤逦远去。  江选侍直起身,望着那一行人华贵的背影,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艳羡,轻声道:“贵妃娘娘……真是风姿万千。”  春儿正扶着她胳膊,闻言下意识接话:“是呢,娘娘是五皇子和九皇子生母,听说早年与皇后娘娘在闺中便是密友,情分不同寻常。只是近两年……”她话说到这儿,声音低了下去,“……瞧着似乎走动没那么勤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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