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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子在门外踌躇了很久。 他们这儿是太监窝,没有嬷嬷。这种事原不该他来教,何况进宝公公交待时那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福子甚至推拒了一回,说要不还是公公亲自…… 话没说完,进宝抬眼看他,眼神凌厉得像要杀人。 福子还是来了。他推门进去时,春儿正坐在炕沿上,双手规规矩矩叠在膝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姑娘……”福子干巴巴地笑,试了几次,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就是吐不出来。他觉得自己那颗脑袋在脖子上晃来晃去,好像随时会掉下来。 “福子公公有话直说便是。”春儿先开了口,声音平平板板,“奴婢听着。” 福子没敢坐,就杵在门口,影子被烛光拉得老长,在墙上微微发抖。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在说什么见不得光的脏事: “明儿去了刘总管那儿……他让做什么,姑娘就做什么。少说话,多听着。要是、要是碰您……”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别躲,别抗拒。咬咬牙……也就过来了。”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的轻响。 福子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试图让语气些,却更显得滑稽:“就当、就当被野狗舔了一口……姑娘别往心里去。” 春儿忽然“噗嗤”笑出声来。 那笑声来得突兀,在死寂的屋里炸开,吓得福子一哆嗦。他抬眼看去,春儿正捂着嘴笑,肩膀一颤一颤的,笑着笑着,眼角却滚下两行泪,亮晶晶的,顺着脸颊往下淌。 福子慌了神:“姑娘、姑娘别哭!是奴才嘴笨,奴才该死……” “不是,”春儿抬手抹了把脸,眼泪却越抹越多,“是福子公公太有趣了……奴婢是笑哭的。” 她说着又笑起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像个坏了的风箱。福子看着她那副又哭又笑的模样,心里好像拧着难受。 他叹口气,声音软下来:“姑娘,咱这宫里的奴才……多的是身不由己。您看进宝公公,咱们眼里跟天似的人物,不也得……也得仰人鼻息么?姑娘别太往心里去,啊?” 春儿的笑声渐渐止了。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福子,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奴婢明白的。”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干爹不容易。” 福子没接话,只无奈的看了她一眼。他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听不见: “姑娘……您心里有数就好。今儿下午,刘总管叫进宝公公去问话,出来的时候……”福子顿了顿,像在斟酌字句,“公公那头发……散了些,领口也乱了。看着……不太齐整。” 春儿脸上苦笑瞬间凝固了。 头发散了?领口乱了? 她脑子里猛地浮现出干爹平日的样子——永远一丝不苟的鬓角,永远熨帖平整的衣领,连束发的簪子都要端正得恰到好处。 那样的干爹……怎么会“不太齐整”? 福子见她脸色变了,慌忙摆手:“奴才多嘴!奴才就是瞧见那么一眼……姑娘千万别往心里去……” 可春儿已经听进去了。 她想起下午见到干爹时,他脸上那道浅浅的红痕,他眼底的疲惫,还有他说话时那种压抑的、几乎要绷断的平静。 原来干爹不是无所不能,他真是无路可走了。 原来他也会被人逼到连体面都顾不上的地步。 这念头像块烧红的炭,猝不及防烙在她心口上。疼,却更烫——烫得她那些自怜的眼泪、恐惧的颤抖,一瞬间全蒸发干了,只剩下一片焦灼的、滚烫的清醒。 左不过是个老太监,她想,她能应付。 手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她要帮干爹把这个“东西”拿来,要做得漂亮。 化作春泥(下) 进宝今夜不好过。 乾清宫侧殿的值房里,安神香烧得浓烈,甜腻的气味裹着药味,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他站在刘德海面前,腰弯得很低:“干爹,春儿那边都安置妥了。今儿夜里教规矩,明儿一早就送来。” 刘德海正靠在躺椅上闭目养神,闻言掀了掀眼皮:“你倒是急。说的是明天,今儿就张罗上了。” “那丫头粗野,不先调教好了,怕冲撞了干爹。”进宝赔着笑。 刘德海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像是满意,又像是讥讽:“既然如此,明儿一早就送来吧。”他顿了顿,慢悠悠补了一句,“今儿下半夜的班,你来值。咱家年纪大了,得养足精神。” “是,儿子明白。”刘德海这是提前让他值夜,好让他能往那隐秘里更进一步,奖励他的知情识趣。 进宝躬身退出来,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他直起身,脸上那层笑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走廊里烛光昏暗,将他孤长的影子投在朱红墙壁上,微微晃动。 他心里像烧着一把火。 这把火从午后见到春儿时就点着了——起初只是星火,被她那双盛满不可置信的眼神轻轻一撩,便腾地蹿起半尺高;再顺着她垂眸顺从的模样烧过去,直到她扑过来抱住他的衣角,哽咽着挤出“别不要我”四个字时,那火终于像裹挟着滚烫的风,往他五脏六腑里钻。 火烧得他发疼,可偏又掺着一丝扭曲的满足:看,这朵花是他亲手养出来的,她愿意为他开,自然也愿意为他败。 可这满足转眼就被更大的怒火吞没了——他算个什么东西?他连这朵花都护不住,得亲手把她送到别人手里,还得笑着说是“福气”。 不知不觉间,他竟走到了景阳宫。 夜已经深了,院子里黑黢黢的,月亮很惨淡,照着青石板上湿漉漉的水渍。一个起夜的小太监看见他,吓得缩了缩脖子,假装没看见,一溜烟躲进了屋里。 进宝推开春儿那间屋的门。 一股熟悉的、带着腐败与皂角的气息扑面而来。屋里黑,他摸出火折子,点亮桌上那盏油灯。豆大的火苗跳了跳,将屋子照出一圈昏黄的光晕。 桌上散着几沓字纸。进宝随手拿起一张,就着灯光看——是春儿练的字。横平竖直,笔画工整,甚至有了些娟秀的风骨。有些字的笔锋像他,毕竟是照着他的字帖描的,可又不全像——少了他那份凌厉,多了些温顺。 他想起有时候春儿认不得某个字,就只照着描,一笔一划,连力道的轻重都学他。像在画一幅画,描一张绣样。 就像今天。 她不知道他要她做什么,可她还是点了头。照着做了。 福子现在在教她“规矩”吧?她会怕吗?会哭吗?会……恨吗? 进宝捏着那张纸,指节微微泛白。不知怎么的,他忽然对福子生出一股没来由的厌恶——凭什么他也能看见春儿又哭又怕的模样? 就在这时,墙角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进宝眯起眼,走过去蹲下身。是那个小银坠子,正躺在灰尘里,缠枝纹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银辉。 粗心——掉了都没发现。 他心里泛起一丝烦躁,还是捡起来,倒出里面卷成小卷的字条。像往常一样,一张张展开。 “晒了干薄荷,寻机会给干爹。” “干爹做的对,不能手软。” “干爹瘦了,太忙。” 每一张都写“干爹”。进宝看着,嘴角不自觉弯了弯——这点隐秘的愉悦来得突兀,像偷来的糖,含在嘴里又甜又涩。 最后一张卷得特别紧,像是被人反复捏攥过。进宝费了些力气才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墨迹深深浅浅,像是写字的人手在抖: 春儿是泥,干爹是地。没有地,泥就干了。 进宝盯着那行字,呼吸骤然停了。 他瞬间想起那天在景阳宫外,六皇子扇了春儿耳光后,他是怎么说的——“真能给你遮风挡雨、让你有口饭吃的,是脚底下踩着的地。” 本意是想踏碎她那些不该有的妄念,想让她认清自己的位置。 可她真记住了。 不仅记住了,还把这句话想了一遍又一遍,想到最后,竟熬出这么一句凄哀的、近乎诗意的句子——春儿是泥,干爹是地。没有地,泥就干了。 进宝攥着那张纸,指节捏得发白。心口那股熟悉的抽痛又来了,这次来得又凶又急,像有只手伸进他胸腔里,狠狠攥住了什么东西拧了一把。 疼。 可疼过之后,涌上来的是怒——不是对春儿,是对这局棋,对刘德海,对他自己。 刘德海是故意的。这老畜生早就看穿了他那点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在意,所以故意把春儿拎出来,摆在他眼前,看他疼,看他挣扎,看他最后不得不亲手把她送出去。 就像驯兽师拿着鞭子,抽打笼子里最烈的那头兽——不是要它死,是要它跪。 可,眼下这条路……真是唯一的活路吗? 进宝盯着手中那张脆弱的纸,烛光在纸上跳动,将“泥”和“地”两个字照得明明灭灭。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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