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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首的是个天生笑模样的蓝袍公公——春儿见过几次,自打进宝调去东宫,刘德海身后就常跟着这张讨喜的脸了。 此刻那脸上依旧挂着笑,只是在这满室刑具的映衬下,显得有些诡异。 再往后,是两名按着刀柄的御前侍卫。甲胄在油灯惨白的光里泛着铁灰色的冷,像两尊会动的铁像。 胡掌事那张白胖的脸先是一怔,随即阴狠的神色迅速褪去,换上了那副浸淫多年的油滑笑脸。他忙不迭迎上前,腰已经习惯性地弯了下去: “张公公、进宝公公,怎么还劳二位亲自来了?可是……上头有什么吩咐?” 那笑模样太监——张公公,并不急着答话。 他慢悠悠踱进来,先是粗粗扫视了一眼狼藉的刑室。目光最后才落在胡掌事身上。 “胡公公,”他开口,声音含笑,却带着一股不经意的傲意,“皇上有口谕。” 胡掌事立刻行大礼,额头碰在石砖地上:“奴婢接旨。” “此案牵涉甚广,为免节外生枝——”张公公拖长了调子,“现由御前内侍亲查。审讯结果,直接上报圣上。” 他顿了顿,目光轻飘飘扫过满室刑具,最后落在胡掌事低垂的、冒出细汗的后颈上: “您,辛苦半日了。且歇着吧。” 胡掌事保持着磕头的姿势,没有立刻动。 春儿看见他背脊的线条僵得像块石头。目光却极快、极古怪地看了进宝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一团麻,有惊疑、不甘,甚至似乎有一丝……焦急。 但转瞬,所有这些情绪都被那张油滑的笑脸吞没了。他恭敬的又磕了一个头: “奴婢遵旨。” 他站起身,挥了挥手,没再多说一个字,带着那几个褐色刑役,鱼贯而出。 沉重的铁门在他们身后沉沉合拢,刑室里,霎时又静又空。 只剩下墙角油灯燃烧时细微的嘶嘶声,铜盆边缘反射的、晃眼的光,还有春儿自己粗重得不像话的喘息。 以及,站在惨白光晕里的五个人——她自己,进宝,两名伫立的带刀侍卫,和那位脸上笑容始终未变、却更显莫测的张公公。 张公公并不急着审问。 他踱到春儿面前,弯下腰,仔细打量她此刻的惨状——散乱的头发,糊满泪汗的脸,被皮带勒出印子的腕,还有那几根已经看不出原样的手指。 他摇了摇头,从喉咙里叹出一口气。 那叹息声悠长,带着一种惋惜的腔调:“进宝公公,您瞧瞧。”他转向进宝,脸上堆起更深的、近乎谄媚的笑,“春儿姑娘……这是遭了大罪了。” “您说这是什么事儿啊,”他直起身,语气里多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无奈,“简直是无妄之灾。皇上要审问相关的人,怎么就……偏偏把您也给牵扯进来了呢?” 他眼尾的余光,像无形的针,不动声色地刺向进宝的脸。 进宝和这丫头走得近的事儿,他是亲眼看着刘总管在御前,仿佛不经意般“提了那么一嘴”。 宫里这些弯弯绕,他见得多了。 这次,难保不是刘总管想借着这次的势,顺手敲打……甚至彻底废了这个翅膀渐硬、风头无两的“干儿子”。 他朝进宝凑近了两步,两人之间只隔着一臂距离。那双盛满笑意的眼睛里精光微闪——他得探探底,这位有头脸的进宝公公,到底被架到了什么火候上。 “咱们为奴的,都知道。”他声音放得又轻又缓,“最重要的,不就是保全主子的脸面,和……自己的退路么。” 张公公脸上没有半分杀气,只有一种互相体谅的“懂得”。带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掏出来的: “要不,您受累……劝劝春儿姑娘?早点认了是江才人指使,咱们还能在御前劝和几句‘年纪小,受主子胁迫’。这么着,她兴许还能捡回条命,您也好……从这滩浑水里,干干净净地脱身呐。” 他呵呵笑了两声,不等进宝回答,便很自然地挥了挥手。 那两名铁卫,无声地向后各退三步,让出了一片足够说话的空间。 张公公自己也背起手,慢悠悠踱到墙边那排冰冷的刑具旁,饶有兴致般打量着那些钩、钳、签、针,手指甚至虚虚拂过一根带着暗褐污渍的鞭梢。仿佛他真的只是留出了让他们私下说话的空当,自己则专心研究起这些铁家伙来。 春儿的心,随着张公公那番“劝和”的话,已经沉到了底。 原来如此。 干爹来,不是救她,是来劝她认罪的。用她的命,去换他在主子面前的清白和体面。 这个念头像双无情的手,揭开了她最后一块自欺欺人的面纱。 就在这时,她被皮带勒得死紧的右手腕,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那铁签带来的搅痛,却让她回忆起另外一种温和的触感: 是小主拉着她的手,轻轻放在自己尚平坦的小腹上。隔着柔软细滑的衣料,温温热热的…… 小主娴静的脸上漾着一点笑,声音像春风一样柔: “春儿,等这孩子出生,你也帮他做双小护膝,好不好?像你给你进宝公公做的那种……厚实些的。” “小主又说笑,小孩子要什么护膝呀,”她记得自己当时脸色羞红,“奴婢给小主子做双虎头鞋才好。愿他虎虎生威,平平安安!” 当时只道是寻常的笑语,此刻仿佛还在这间屋子的空气里微弱地飘着。 而进宝始终没有回答张公公任何一个字,甚至没有朝张公公的方向看上一眼,只是抬步朝着春儿的方向走过来。 他的脚步很稳,袍角依旧纹丝不乱,一步步踏在暗红色、微黏的地砖上,发出粘稠的轻响。 距离越来越近。近到春儿能感受到他带来的、一丝带着微凉潮意的风——那是初春雨夜穿行后留下的味道。此刻混着他衣袍间一贯的沉水香气,竟显得有些滞重。 他和平常……不太一样。春儿浑噩的意识里,忽然抓住这一点。 比如他的呼吸——她从没听过他这样呼吸,沉,乱,急,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胸腔里。 春儿吃力地、缓缓抬起泪眼模糊的脸,肿胀的眼皮像挂了铅,勉强撑开一条缝隙,望向他。 她大概明白的,她在等。安静地、绝望地、又带着最后一丝可悲的驯顺,等着。 等他开口,说那句不经常听得到的“好姑娘”。 只要他说。她就放弃所有残存的思考,亲手碾碎心里最后那点可怜的、关于良心和温暖的坚持,献上自己不堪的灵魂,指认小主,指认任何人。 把自己最后一点用处榨干后,再不干不净、不情不愿地死去。 一个婢子的一生就该如此,她应该认命的。可此刻,一股强烈的、从未有过的、想要挣脱和逃离的冲动,却从骨髓深处透出来,让她发着抖,几乎忍不住要问出一句:就这样吗?给谁踮踮脚,这就是我此生唯一的用处? 可春儿问不出来,她怕听到答案。 进宝在她面前停下,低头看着她。 他的目光静得像冬天的天空,安静地落在她几乎辨不出原貌的脸上。 缓缓逡巡过她绝望空洞的眼睛,破裂的唇,最后,钉在了春儿右手上。 那只手被皮带牢牢固定在冰冷的扶手上,食指指尖正戳着那根乌黑的铁签。 春儿看见他的下颌线骤然绷紧,咽喉极其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把冲到喉咙口的什么狠狠咽了回去。 他忽然弯下腰。 这个动作又快又沉,完全失去了平日的克制。他的手臂伸出时,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肩背的线条绷得死紧。 隔着冰冷的木椅扶手和勒紧的皮带,他尽可能地将她整个人猛地按向自己怀里。 那是一个极其别扭、毫无章法的姿势,他的胸膛紧紧抵着她剧烈起伏的心口,手臂用力箍着她因疼痛而瑟缩的肩膀。 春儿浑身的血,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冻住,又轰然沸腾。 那颗本已冷如死卵的心脏,被这突如其来的、莽撞的包裹狠狠一撞,骤然苏醒,开始在她胸腔里疯狂地冲撞起来,像一只终于复活的火鸟,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进宝就着这个姿势,左手一把攥住了她被固定住的、冰冷颤抖的右手腕。 他握得很紧,嘴唇贴着春儿的耳朵:“这签子扎久了,手就废了。好春儿,忍一忍。”那语调是那么轻柔。 而他的右手在同一瞬间,迅疾地捏住那根该死的铁签,将它猛拔了出来。春儿身体猛地绷直,又软下来。 进宝发抖的手盖在春儿唇上:“嘘……嘘……”他的气息滚烫,喷在她汗湿的额发上,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那声“嘘”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几乎破碎的颤音,像是命令,又像是恳求,“没事了……春儿,不痛了……” 春儿下意识咬住他的掌心。 他浑身一颤,却没抽开手,反而更紧地箍住了她。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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