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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不逾问:“谁。” 纪静宜小声说:“已经作古了的人,当时应该还叫北平,文教界的前辈。有的我都不认识,一查才知道,人家真是在某个系科里教过书的。” 她当时就把信买了下来,又动用自己的关系,四处寻访,陆陆续续的,从几位老学者,还有藏家,以及几户书香人家的后人手里,收来了许多批类似的私人文献,有家书,教学手稿,日记残页,才凑成了展览的雏形。 回家仔细翻了很久,信里写的都是些最琐碎,也最真实的东西。 一位教授纠结要不要南迁,一封信写了改,改了又撕;两个相熟的同僚因立场、信仰不同,渐渐断了往来,末了,只余几封语气一年比一年生分的信;还有一个著名文人,在日记残稿里,写下自己对某个抉择的悔恨,字迹潦草,看得出是深夜写就,写完自己估计也没看,后人更无心理会,也就这么一股脑交给了纪静宜。 她为此做了许多功课,查证真伪,考据信中提及的人物事件,拜访历史学教授当顾问,一份份地核对,一段段地修复。连廖总看了以后,都唏嘘了一阵,说艺术中心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种,不卖画,不拍卖,没有商业冠名的展览了。 王不逾听完,转弯时,深看了她一眼。 只觉得他岳父有些话片面,且极端,说小姑娘外头光溜,里头全是浆糊,还是稀的,打出生就掉进了享乐窝里,哪儿的馆子新开张,哪儿的场子好消遣,她全知道,但你要问她正经事,眼珠子先转三圈,肚里是一星儿真东西都没有。 当然,不排除有老一辈爱惜子女,但又中庸,不肯夸大好处的意思在。又或者被女儿平日的德行懊糟久了,忍不住说些过头话。 总之王不逾不认同。 她漂亮,伶俐,脑子活泛,不论天真还是鲁莽,许多事上,她头破血流也会坚守自己的信念,最重要的,靠近了她,能很快被那种健康丰富的人格气息感染。而他很早就失去了这些,久到在身体和心理,都为这个苛刻的培养环境生出自适应策略的时候,他就没了任性的权利。 “你那么看我干嘛?”纪静宜捕捉到了这一眼。 王不逾已经扭过去,说:“看路。” “……” 王家住西城,深进去还要拐几条胡同。 灯笼照着铁门,王不逾把车开到门口,和她一起往里走。 没扫净的道路两旁,还积了层薄薄的冻霜,踩上去滑。 王不逾怕妻子没注意,伸手过来,把她牵住了:“小心。” 她的手是暖的,又软,他一下子攥紧了,指腹轻轻地上下滑动。 厅内暖烘烘的,这个点了,菜早就上来,张奚芸在里边等,听见动静,先叫阿姨去倒茶,又亲自过来接了儿媳妇的大衣:“累了吧静静,来,跟妈妈去里面坐。” “不累,明天就休息了。”纪静宜笑说。 “饿不饿?”张奚芸又问,眼睛看着她,“我让人呐,把不逾的屋子收拾了一遍,今晚就别走了,外面冷,明早再回。” 纪静宜立刻去看王不逾:“要在这儿过夜啊。” “妈,”王不逾走过来,知道她不愿意,借口道,“我得回去,明天有个会,我要换身西装。” 张奚芸安排说:“让人给你取,再不然,穿你爸的。” “穿不了,我爸矮我一头,上身抽巴。”王不逾说。 “……” 还是停云上前说了句:“大伯母,您还是让哥哥嫂嫂回去吧,要开会不是吗?” “开饭,吃完就走。”王不逾谁也没理,下了道不容置喙的令。 他往前去洗手了,停云自动靠拢了纪静宜,轻声嘀咕:“我哥把家当单位了,说一不二的。” “嗯,”纪静宜点头,然后配合地吸了吸鼻子,“我少不得在家看他脸色,受气流眼泪的。” 王停云:“……” 这也是个随叫随来的戏精,跟她二哥绝配。 走到一半,发觉纪静宜没跟上来,王不逾回头:“过来,洗手。” “噢,来了来了。”纪静宜收放自如,使个眼色就走了。 春寒料峭,风也刮得紧,坐在纪静宜的位置,看见树叶一直在晃。 一家人围坐一桌,碗筷轻碰,席间闲话辗转,自然而然落到了唯一一个单身人士,也就是王停云的身上。 她眉眼温纯,还一身的学生气,捧着碗笑了下:“我研究生还没毕业,你们也太着急了。” “读书不耽误处对象,先看着,家里已经帮你留意合适人选了,等开了春,安排你们见面。”说话的人是王不逾的叔叔,停云的亲爹。 纪静宜看了眼他,好家伙,家里仨男的共用一张脸,一副脾气,好强悍的基因。 “停云还小,可以先看看,不用那么快定下来,婚姻大事,多挑挑,总是没错的。”张奚芸关心了句。 她弟妹摆摆手:“大嫂,你不知道,停云呐,一天到底泡在实验室,认识的都是些瓶瓶罐罐,我们不去张罗,哪有男孩子给她挑?我怕她这个书,越读越独。” “哪里啊婶婶,”纪静宜听太久了,忍不住替堂妹说了句话,“停云挺招人喜欢,不少人知道我成了她二嫂,都托着我介绍,这个您不用担心,现在谈结婚还太早啦。” “就是,”停云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这才有胆子回嘴,“别把我说的好像出了家一样。” 不晓得害羞还是什么,一撂下碗,纪静宜喝了半杯茶,始终不见停云的影子。 王不逾还在和他父母说话,她走了出来,站在门边,看风把檐下几盏没拆的红灯笼吹得摇摇晃。 一丛枯了的丁香后面,似乎有人在说话。 是停云,她外面加了条披肩,对面站了个年轻男人,个儿高,穿短黑大衣,隔得远,脸也很模糊。 两个人与其说是讲话,不如说在吵。 停云很焦虑,手指不停地绞着围巾一角,那男人忽然往前走了一步,要拉她,停云往后退,脚后跟磕在几块碎砖上,身体晃了晃,她说了句什么,然后把头别开。 纪静宜看见停云的嘴唇在动,语速很快,像厉声警告他些什么。 那男的也回了一句,这次声音大了点儿,纪静宜听到一句——“那我就把…拿给你爹妈,你哥,你伯父伯母看看,王家的好女儿,哪用他们介绍对象。” 然后扬了扬手里的东西,像是照片。 纪静宜心里一沉,这绝不是寻常口角。 她还要再看,但停云已经摆脱他,走回来了。 纪静宜也赶紧转身,装作喝茶的样子。 “二嫂。”停云从她身边过,叫了句。 纪静宜点头,担心地问:“你…没碰到什么麻烦吧?” 她愣了下,然后摇头:“没有,我先上楼了。” “好。” 怔忡间,王不逾已经在催她回家。 这么快就聊好了,还挺省事的,要是在她家,没一小时也讲不完呐。 纪静宜放下手里的杯子:“好,我去趟洗手间,你先出门等我。” 她朝那个方向去了,王不逾换了鞋出来,走到车边。 王父提的几个问题都不轻松,也是他现在事业上要考虑的,他皱着眉,从兜里摸出包烟,磕出一根,夹在指间,偏头拢火,点燃了。 才靠着车门抽了几口,住隔壁的梁均和就认出他来:“哥,有日子没回大院了。” “嗯,”王不逾冷淡地撇了他一眼,“你怎么样,没惹事儿吧。” “这你不都知道吗?”梁均和说,他又瞄了一下院儿内,“等人呢。” “太太。”王不逾简短地答。 是那大小姐。 梁均和把手插口袋里,像小时候一样和他诉苦:“今儿立春,我刚从我小姥姥家回来。” 王不逾吐出口烟,父兄式地夸了句:“还知道去看姥姥,长大了。” 但他没说完:“还是没吃一餐整饭,我就甩门出来了,见不得我舅舅那样儿,气都气饱了。” 夸早了点儿。 王不逾把烟咬在唇间,伸长了手,把他拉到跟前近些的地方:“给我过来,站直了,听着。” “听什么?”梁均和在他面前老老实实的。 王不逾又把烟摘了,掸了下烟灰:“我早跟你说了,你舅舅是宽厚人,没你想那么阴,你但凡亲近他点儿,关系不至于这样。” 梁均和刚要狡辩点什么。 “还有,”王不逾没给这个机会,“我告诉过你了,没人能风调雨顺一辈子,我不行,你更不行,处理人生难题的最好方式,我教过你了,就是两个字,忍耐。” “知道,你也没娶上知情着意的太太,”梁均和推己及人,自动把他和自己划到一个阵营里,“结婚到现在,你也一直在忍着吧,纪静宜能有什么好脾气给你,还不是要你做这个做那个,又嫌你做得不好。”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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