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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怎么能够?”张妈把馄饨端给她,笑说,“你底子好,又年轻,怎么样都漂亮,只有不会欣赏的,没有穿错衣服的。” 纪静宜被哄得很开心。 她拿起勺子,瞟了眼对面的人,大发尊老心:“您别这么说了,没有审美就够可怜的,我们不好嘲笑他。” “没有审美”的人装没听见。 他还要再喝,张妈收着托盘,转身前,疑惑地点了句:“老二,你都坐了一个钟头了,早餐吃那么久啊。” 王不逾:“……” 说话慢,吃饭也慢,老了干什么都心酸。 纪静宜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 正准备往嘴里送,就看见王不逾起了身。 她叫他:“今天中午吃饭,定在哪儿了?” “有关系吗?” 背后的椅子已经拨开,王不逾也懒得回正了,又坐下。 吹了半天,还是烫。 纪静宜嚼着面皮,龇牙咧嘴地说:“怎么没关系了,我总得看合不合我胃口吧?万一要……” “你还惦记这个。”王不逾打断她。 纪静宜总算咽下去:“为什么不能,就算是鸿门宴,也要问一问吧。结婚够让人难受的了,再不照顾好自己的胃,你还有什么?真以为名利是不老丹,能让你永葆青春啊,人就活这么几十年,再风光也要死,要烧成灰的,王总。” 王不逾被回得哑口无言。 他还有什么? 他当然有很多,前程,社会地位,家族名望,他苦心维持着这些,一笔一笔地添上花,暗中较劲,想有一天超过父亲,承当门庭。为了这一切,他几乎押上全部。 从有记忆起,家里的客厅就是个微缩的权力场,来人坐哪个位置,茶先递给谁,称谓怎么叫,每个细节都是一道无声的考题。长大后,和谁家的儿子交朋友,下一步该怎么走,往哪儿走,将来娶个什么样的太太,都在计划之内。 学生时代后期,身边同学陆续恋爱,王不逾却从头独到尾,因为他心里清楚,另一半不会在她们当中,不必浪费时间。 就像这顿饭,对他而言,也只不过是一个幌子,筷子底下夹起什么,无关紧要,不过是借这一桌子的菜,办一场低调的仪式,宣告两家合一的亲厚。 但就在他被规矩和情面捆住手脚的时候,有个直白的姑娘还在认真计较着菜品,火候浓淡。 王不逾勾了下唇。 结婚以来,他头一次好奇地问:“你这辈子,有什么人生目标吗。” “也有啊,你把你的嘴角放下来。”纪静宜认为他在笑她,不服气。 楼底下有梧桐飘落,光从窗子里扑进来,照在她的嘴唇上,很浓很稠的蜜色。 丝毫不介意被嗔斥,王不逾反而又笑了下:“好,什么。” 纪静宜说:“目标就多了,一是每年都要做的,就是吃到我姥姥院里结的柿子,你别笑,很好吃的,过了季就不甜了;二是精通摄影并亲自操刀,办一场我的个人作品展;三……” 王不逾还在等答案。 她停顿了下,歪过脸:“三就不说了,反正已经实现不了,我也不做指望了。” “就前两点而言,”王不逾的手搭在桌上,“都不难办到吧。” 那人又为什么要定下力所不能及的目标? 一旦发觉完成不了就勾掉啊,何必自讨苦吃。 纪静宜哼了声:“我没那么远大的抱负,也想不了太长远的事,只在乎这顿饭好不好吃,今天的觉该怎么睡。这碗鸡汤馄饨做得鲜,合我的胃口,我就多吃一个,吃一个就享受到了一个,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她想到哪句说哪句,懵懂下面,藏着一种未经打磨的通透,甚至有点孩子气的天真,又比任何话都接近人生本质。 可他从小到大学的,是延时满足,牺牲眼前换将来,是不谋万世,不足谋一时。 王不逾的喉头微微一震。 他拿过手机,说:“菜单发你了,看有什么要调整的,中午前告诉我。” 地方是王家挑的,京郊的一处宅子,前身据说是哪位要员的别业,如今改建了,但仍留着旧时的格局。 下车后,王不逾和纪静宜一同往里。 游廊两旁种满了竹子,严密地拦下外头的日光,人行走其中,倒像走入了段被隔绝的光阴里,风声、市声一点也透不进来。 忽然想到什么,纪静宜唉了他一下:“你爸妈要问办婚礼,你怎么说?” “你要我怎么说。”王不逾站定。 他只讲究法律和程序正义,不作兴大张旗鼓那一套,主要看她的意思。 纪静宜想了想,低声说:“证都领了,还是不办了吧,要办也从简。” 是吗? 记得她还上大学时,有次喝飘了,坐在花影横斜的园子里,怀里抱了个酒瓶子,对她的好姐们儿,唐家的小女儿说:“我将来结婚的话,得狠狠热闹上一整天,要最大的钻戒,最好喝的香槟,最贵的婚纱,把咱们班同学都请来。” 因此,从简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刹那,王不逾恍了下神。 究竟是人长大了,变了卦,说的醉话不作数,还是对这桩婚事不满,连婚礼都不期待。他想,恐怕最后一种的可能性要大些。 但猜到了始末,王不逾也不知该说什么。 脑子里转了几个念头,都在快到嘴边的时候,觉得不妥。 说“放心,我不亏待你”,太轻巧,像一句不得不的敷衍;说“不只你,我也是迫不得已”,这又未免自私,仿佛在推卸。 想安慰两句别的,怕措辞过分用力,反倒显得他心虚。 王不逾就这么站在她面前,略显局促。 乍一开口,声音有点闷:“那就这么说。” 微风吹过,卷着竹梢的残露滚下来,落在纪静宜的半裙上,洇出一小点浅痕。 她浑然不觉,抬起脸朝他笑:“嗯,本来嘛,谁不认识谁啊,都知道我们结婚了,两家认个门的事儿,大操大办折腾一圈,累着我们,还忙坏了父母,不上算。我懒得要命,不想遭那个罪。” 说完,她顺着廊砖往前走了。 意思假,笑得也假。 按他岳母说的,她是报忧不报喜的个性,被娇宠坏了,在长辈膝下只一味索要,除非是她真的不想,什么时候贴过大人的心? 王不逾站在原地顿了两秒,才抬脚跟上去。 转过最后一道弯,朱红的隔扇门被佣人掀开。 双方父母早就落了座,暖融融的茶气,混着果盘的甜香飘出来。 靳雯一看见女儿进来,眼睛先亮了,笑着朝她招手:“静静,你爸刚还问呢,你怎么还不到。” 有王家人在,不好和在家一样松散。 她端着笑走过去,规矩地问好,一声一声,叫得清甜又周到。 “静静,”王母拢了下披肩,也含笑拉过她,“越来越标致了。” 纪静宜握着她的手,扬声说了句:“谢谢妈妈。” 张奚芸出身书香门第,一身旗袍穿得柔婉,做了几十年研究,待人也是副治学的架势,跟旁边坐着的王立骞一样,身上有种年深日久的安静。 难怪把小儿子也养成这性格。 王不逾跟在她身后进门,目光落在她挺直的背影上,压在心头那点不明不暗的郁结,莫名其妙沉重几分。 他朗声朝岳父那头:“爸,妈,路上有点堵,来晚了。” “没事,”纪闻天招手道,“人都齐了,过来坐。” 众人坐定寒暄,谈了会儿时局工作,又从早年的交情,说到今日的缘分。 开席后,两位父亲你一言我一语,聊得仍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什么九十年代下派到地方搭班,为了一条河的治理,一个招商项目的引进顶牛,渐渐地,反倒敬佩起对方的品行,就此结交,又是哪年哪次的会议上,谁的意见占了上风,说激动了,还要互相纠正几句记岔了的细节。 纪静宜插不上话,光顾着低头吃了。 倒是王不逾,看似沉稳持重坐着,没怎么仔细听,但时不时能接上两句,提醒老头儿们:“说错了,郑伯伯还要更早两年去的云城。” 然后纪闻天这个莽夫一拍桌:“哦,对对对,我女婿说得对,我记成老李了,人老了,记性也老啰。” 纪静宜哼了下,低声说:“不只是记性,人老了哪儿都老,你的心就不黑吗?” 王不逾听后,轻抬了下唇角。 服务生一道道上菜,他拿起公筷,思索两秒,把那道桂花甜藕搛到妻子碗里。 纪静宜抬头:“干嘛?你这么快就和他一头,不许我说老纪,要拿吃的来堵我的嘴。” “在家不是点名要吃?”王不逾说。 纪静宜捏着筷子:“哦,我忘了。” 一个姿势坐久了腿麻,她悄悄把脚挪动了下,膝盖弯得太出去了,不防蹭上王不逾的腿。纪静宜侧过脸,浑然未觉:“你怎么什么都清楚?好像亲身经过一样。”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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