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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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泥里生温柔印记(第1页)

第九章第九节

1969年的冬天是裹着冰碴子来的。霜降过后,学校后墙根的小河就开始结薄冰,先是岸边凝着白花花的冰壳,没过几日,整面河都冻得邦邦硬,胆大的男生敢在上面跑,冰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听着吓人,却偏有人爱这惊险的快活。

出事那天,我揣着烤得发烫的红薯往学校走,远远看见河面上有个黑点在动。是李东红,他爹是化肥厂的保卫科长,穿件深蓝色的卡其布棉袄,总爱把领子立得高高的。往常他都绕远路从学校大门进,这天许是冷得急了,竟也抄起近路——踩着冰面,从河里冰面上进学校。

我们年级的两个教室就挨着河,二班的边墙边就是冰面。我刚拐过墙角,就听见“哐当”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冻硬的土地上。紧接着是尖叫,女生的,男生的,混在冷风里炸开。

我拔腿跑过去时,李东红已经倒在了冰岸边。他的棉帽滚到一边,后脑勺洇出深色的血,在白雪地上格外刺目。不远处,陆同学蹲在战壕边上,手里还攥着块半截的砖头,脸白得像张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

陆同学有羊癫疯,犯病时会突然倒下抽搐,平时总独来独往,穿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快放寒假了,不知他发了什么疯,竟对着教室这边的冰面扔砖头玩——许是觉得河面结冰后,会发出不一样的声音,扔着过瘾;许是压根没瞅见河面上有人影。可砖头不偏不倚,就砸在了李东红后脑勺上。

朱珍宝比我先到,她是班长此刻正蹲在李东红身边,想扶又不敢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快去找老师!”她朝我喊,声音都在抖,辫梢上的冰碴子随着动作往下掉。我这才回过神,撒腿往办公室跑,红薯从怀里滑出来,在雪地上滚了几圈,热气很快就没了。

李东红被送走时,我看见他娘趴在车上哭,嗓子都哑了。陆同学被校长拽着胳膊带走,路过我身边时,他突然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慌和怕,像根冰锥,扎得人心里发寒。后来听说,他家里穷得叮当响,赔不起李东红家的医药费。没过几天,学校的布告栏就贴了通知,陆同学被开除了。

再见到李东红,是放寒假前一周。他裹着件更厚的棉袄,脸肿得还没消,走路有点晃,据说得了脑震荡,记性也差了。老师在班会上说,李东红需要静养,放学要有人陪他回家。朱珍宝第一个举手:“我去。”我也跟着举了手,心里说不清是同情,还是想多看她几眼,我一直弄不明白为什么她的语文考试总比我好,我得一百分她就会加分,他的作文的确比我写的妙。

但那次陪李东红的,是我和张文明。从化肥厂宿舍出来时,天已经擦黑,风刮在脸上像刀割。张文明搓着手说:“新医院快盖好了,我妈也调回东栅医院了,去看看不?”他娘原是东栅医院的护士,前些天被调到其他卫生院帮忙,如今快过年了总算回来了。

我们绕路往新医院走,出了化肥厂宿舍路过公共厕所时,听见收蚕茧的站门口有人说话。是金红和张明生,两人缩着脖子在墙根下聊天,见了我们,金红眼睛一亮:“你们从哪来”,我说听说这医院里有棵老百果树,几百年了想去看看!”

进了新医院的大门,果然看见院子中央立着棵大树,枝桠光秃秃的,却透着股苍劲的气势,树干粗得要三个人才能合抱。张文明指着东边说:“我家就在最后面,草屋是厨房,平房是睡房。噢,原来你家能听到班里同学说话声,这。翻过墙就是学校了嘛。”

那是我第一次进他家,屋里陈设简单,墙上贴着张毛主席像,桌腿用布条缠着,想来是怕刮坏地板。张文明他娘正忙着收拾东西,见了我们,笑着往我们手里塞花生:“以后常来玩,让文明给你们摘百果吃——等秋天。”

我摸着兜里的花生,心里忽然想起朱珍宝。开春时,这棵老百果树该开花了吧?粉白的花缀满枝头,她要是站在树下,辫子上沾着花瓣,会是什么样子?

这场雪,就是在我们从张文明家回去的第三天落下的。外婆凌晨就拍着窗户喊:“雪要埋人了!”我扒着窗缝一看,外面白茫茫一片,连对面的屋顶都快看不见了。外婆裹着棉袄说:“活了六十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雪,积雪怕有一米深。”

等街上的雪被扫出条能走的路,我深一脚浅一脚往学校挪,棉鞋里灌满了雪,冻得脚发麻。可到了学校门口,我还是愣了——操场被大雪盖得严严实实,像铺了块巨大的白棉被,连战壕的轮廓都看不见了。其他教室的门口被扫出了小道,唯独我们年级的两个教室,像被雪围起来的孤岛。

“咋办?”刘旭尉跺着脚,“绕路走?雪底下是战壕,踩空了就得掉进去。”我试着往雪地里踩了踩,积雪没到大腿根,冷得人直打哆嗦。杨胜良和我还有几个男生挽着袖子,想往雪里钻,打算开出条路来。

“住手!”朱老师的声音从雪堆后面传来,他手里拄着根扁担,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不要命了?战壕被雪盖着,谁知道哪是实哪是空?掉下去非骨折不可!”她喘了口气,看着我们冻红的脸,“今天放假,两个班都回家

;!等雪化点,学校扫出通路了再通知上课。”

“放假啦!”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兴奋。男生们立刻团起雪球,互相扔着打闹,女生们也笑着躲远,雪沫子在阳光底下飞,像撒了把碎银子。

我正躲着刘旭尉扔来的雪球,眼角瞥见朱珍宝站在办公室后墙根。她裹着件红棉袄,是她娘新做的,在白雪地里格外显眼。她没参与打雪仗,只是看着我们笑,睫毛上沾着雪粒,像落了层霜。

她突然朝我喊,过来。我心里一跳,停下脚步,雪球砸在背上也没觉出冷。“过来!”她招招手,手里攥着个雪球,却没扔过来,“你看这雪,埋住了战壕,倒像把春天藏起来了。”

我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操场。厚厚的积雪下,是我们挖了一秋的战壕,是磨破的裤子和手心的老茧。可此刻,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一片干净的白,仿佛能长出新的东西来。

“等雪化了,”她忽然转头看我,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咱们的战壕还能接着挖。”风卷着雪沫子吹过来,她的辫子扫过我的胳膊,像根细羽毛,轻轻搔着心尖。

那天的雪,后来化了整整半个月。直到我们放寒假,李东红的病渐渐好透了,只是个子真的没再长,总穿着那件过大的棉袄。陆同学再也没回学校。而我总想起朱珍宝站在雪地里的样子,红棉袄,白雪花,还有她说话总带了点诗意,语文输给她好像很自然的,她眼里的光——比冬日的太阳,还要暖一点。

冬壕红袄记

冰河砖落碎寒曦,

泪睫冰痕唤语迟。

雪没战壕千尺厚,

红袄眸中藏暖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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