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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第五节
房间里的空气像是浸了水的棉絮,沉而软。她侧躺着,发丝散在枕头上,露出一小片光洁的后颈。刚才那番关于“十七八岁”与“活在当下”的争执像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此刻涟漪渐渐平息,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在寂静里轻轻碰撞。
我数着墙上糊着的旧报纸纹路,数到第三十七道折痕时,她终于动了。翻身时床单发出细碎的窸窣,她坐起身,背对着我,声音还有点闷:“你是不是瞧不上我?”
我连忙也坐起来,床垫在两人的动作下晃了晃。“没有,”我急着解释,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衣角,又触电似的缩回来,“我是过不了自己这关。真的,也是为你想——我们才认识几天?太冲动了,彼此根本不了解。”
她转过头,晨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她眼尾描了道金边。“你说的在理,但不全对。”她睫毛颤了颤,像有只蝴蝶停在上面,“要是二十几岁,抱着结婚的念头处对象,你这话千真万确。可我们才十七八啊,”她忽然笑了,嘴角弯成月牙,“少年人哪用想那么远?活一天是一天,不好吗?”
我张了张嘴,竟找不出反驳的话。她说得太轻,又太笃定,像初春的风,一下吹散了我心里那些沉甸甸的顾虑。“好像……是有点道理。”我挠了挠头,喉结动了动,“但你得信我,我绝没有轻视你的意思。”
“知道啦。”她伸手,指尖在我胳膊上轻轻划了一下,“活在当下这回事,慢慢学。”
“是,我的好老师。”我故意拖长了调子,“谢谢你开导,简直是我人生导师。”
“去你的。”她终于绷不住,笑出声来,侧过身凑近,唇瓣在我脸颊上碰了一下,软得像。“记着我的话,别跟自己较劲。快点进入角色——活在当下,及时行乐。”
我摸了摸被她亲过的地方,热烘烘的,忍不住也笑了:“遵命,老师。”
隔壁突然传来开门关门的声响,“哐当”一声,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我探头看了眼窗外:“怕是午睡结束了。”
“那正好。”她掀了被子站起来,走到墙角拿起那把棕色的小提琴,琴身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我都起了,你也起来。老师教你拉琴。”
我一骨碌爬起来,动作快得差点从床尾摔下去:“好!”
她把琴递给我,琴颈抵在我掌心,带着点凉意。“一二三四弦,知道怎么分音节吗?”
我捏着弓子,瞎琢磨着拉了一遍,音符歪歪扭扭的,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在叫。
“不错嘛。”她挑了挑眉,眼里闪过惊喜,“有点音乐细胞,瞎蒙都能蒙对。从某些表现来看你不是木头人。”
她站到我身后,双手轻轻覆上我的手,教我调整姿势。她的指尖带着点薄茧,大概是常年练琴磨出来的,碰到我手背时,我忍不住绷紧了肩膀。
“先讲握弓。”她的声音就在我耳边,气息拂过耳廓,有点痒。“核心是放松、自然、灵活。手指自然弯,拇指跟中指相对,形成支点——就像捏着一滴水,”她顿了顿,指尖在我拇指上按了按,“对,就这样,别太用力。”
我跟着她的指引调整手指,她的耐心像春日的阳光,一点点漫过来。“食指稍微加点力,控制音量和音色;小指要稳住,尤其拉到弓根的时候;无名指辅助,中指跟拇指稳住弓杆……”
她又细数了几个常见错误,从拇指僵直说到握弓深浅,条理清晰得不像个刚毕业的姑娘。我转头看她,她正盯着我的手,睫毛垂着,神情专注,侧脸的线条在光里柔和又认真。求学十年,我从没见过哪个老师能把技巧讲得这么透彻,又这么……让人没法走神。
“还有运弓。”她没察觉我的打量,继续往下说,“全弓练习要平稳,从弓根到弓尖是下弓,反过来是上弓,速度要匀,声音得饱满,不能有杂音。分弓是一弓一音,练的时候注意弓速、弓段、力度……”
她一口气说了连弓、顿弓、跳弓,说到跳弓时,还轻轻晃了晃我的手腕:“要像这样,让弓子自然弹跳,关键在放松和速度……”
我听得晕头转向,那些术语像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转。“停、停一下,”我举白旗,“说这么多,我记不住啊。”
她这才回过神,看着我一脸茫然的样子,突然笑了,眼里的认真散去,变回那个鲜活的少女:“抱歉,刚才入魔了,忘了你是初学。”她揉了揉我的头发,“今天就到这吧。记住多少了?”
“大概……八九不离十?”我含糊道,其实多半是没领会。
她笑得更欢了:“那肯定的。要是一下全懂了,你就是天才琴师了。”
我看着她手里的琴,真心实意地说:“你提着琴来的时候我就信了,没想到你理论这么好,天生是当老师的料。”
她闻言,脸上的笑淡了点,点了点头,又忽然沉下脸:“可能是遗传吧,我家三代都是老师。”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可我真不想做老师。”
“书香之家多好啊。”我赶紧打圆场,“我阿姨也是老师,表娘舅
;也是。”
“你们家也是三代教师?”她抬眼看我。
“不是,”我摇摇头,“我外公是商人。要说选,我宁可选商人。”
她“哦”了一声,没再追问。我们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从琴谈到家里的事,从院子里的树谈到远处的山,不知不觉窗外的天就暗了,夕阳把云彩染成橘红色,像打翻了的胭脂盒。
“快吃晚饭了。”她站起身,环顾了一圈我的房间,视线落在角落里那个洋油炉上,“你晚上自己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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