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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昭:“姊姊教的!”
另一边的“玉骨”:“胡扯!”
不速之客摇头叹道:“你学这些东西倒快得很,同一支曲子却吹不连贯。”又道,“重吹。若再吹错,挨揍时我可不再救你。”
昭昭泄气道:“好嘛。”说着重将箫举到嘴边。“玉骨”打了个响指,于是围在檐下的那些人都识趣退后,空出极大一片空地来。昭昭的箫要稍短一些,为了匹配女孩的小手,比及不速之客的那竿,像是孩童的玩具。她就坐在来人臂弯里,眼见又要吹出那首叫温沉难受的曲子。温沉心中一沉,再封听宫,剑指二人而来。
却没料到逝水甫一接近,一大一小两道身影竟如原地消失一般倏忽不见,耳际箫声却仍呜咽不止,不见半分阻塞瘀堵之像。察觉后腰风声有异,温沉挑剑忙去一挡,果听叮的一声,铁刃战上了竹箫。
那人以箫为剑,怀抱着七八岁的姑娘,潇洒翩翩,游刃有余,像锋狭的竹叶也像灵巧的飞鸟。温沉比着他的身形接连去挑,旁人只见剑形无影仿若银光。可那骇人银光逝处,对手却安然无恙。不仅没伤着分毫,连女孩练习的箫声都没被打扰,但听那悠悠曲调洋洋盈耳,云起雪飞,渐至高潮。方才女孩吹破的那个音这次转得浑然天成,温沉也没再忍住,喷出一口血雾来。
称霸江湖多年的温阁主被一个小姑娘重创,远远观战的众人皆是精神一振,喝彩不迭。温沉撑着剑,擦了一把嘴角血迹,愤恨地看着那边刚刚落下的二人。被喝彩的这二人倒不似旁人激动,一个仍端然而立,一个仍吹她的箫,仿佛真的师徒两个正在习曲学谱似的。一曲终了,女孩放下箫,睁开眼,兴奋道:“阿兄!我吹得好不好?”
那人语气温和,不吝夸奖:“很好。”
昭昭便更喜悦,抱着她阿兄的脖子不肯撒手。温沉看着他二人如此模样,直觉衬得自己更加狼狈,恨道:“阁下究竟是谁!”
昭昭斜眼看他,满脸厌恶。那人面前的纱帘轻轻动了一动,温沉感到如炬的目光穿越阻碍落到了自己身上。他终于开口,对温沉说出了第一句话:“是谁?”他道,“今日在场,皆是故人。”
“故人!”温沉狠狠唾了一口,凶相毕露,“什么故人!……商白景,是不是你?你还活着!”说着长剑一挑,剑气劈面而来。昭昭惊叫一声:“阿兄!”
那人道:“别怕。”说着微微侧身,极险极妙地将那道剑气让了过去。只是动作间,遮面的黑纱翻飞不止,温沉在那一瞬瞟见了那人斗笠半遮的侧颜,叫道:“商白景!你怎么还能活着?!”
他身后一直观战的“玉骨”冷冷开口:“怎么,都非得死在你手上才是对的吗,温阁主?”
她指一指身后乐门众人,冷道:“今日随我等习乐众人,原本师门都已被你清灭干净,他们无一不是曾在你手中死里逃生。你将恶事做绝,便早该料到今日,又何必做此嘴脸,惺惺作态!”
她手指又挪向枕戈待旦的剿温众门:“你刚愎自用行事残酷,稍不顺意便灭门绝派,又岂能埋怨如今风水轮流,轮到你一尝灭门之恨?可叹凌虚阁本是百年名门,却遭你拖累污名缠身,自此只余千古骂名。”
温沉吼道:“闭嘴!”
“今日之果,温阁主,不过是天理昭彰,报应罢了。”她说着,顿了一顿,抬手掀起了那副一直罩在脸上的精铁面具,“我从前就问过你是否后悔。可惜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
温沉这时才看见那面具下的熟悉的女孩的脸,心念一动,才知方才那人所说“故人”等语不是虚言:“是你。”目光随即转去另一人身上,温沉死死盯着他:“既然回来,又何必故弄玄虚?”
那人轻轻叹了口气。
他终于在温沉执着的目光里抬起手,轻轻掀开阻在面前的纱帘。温沉梦魇里的人再度抬起那双熟悉的星辰般的眼睛,可眼神陌生,神色也陌生。
他说:“温沉。”
在预感到他没死的时候温沉已经无数次揣度过再相遇时会是什么样。他知道他们之间已是不死不休的恨了,再相遇时,应该是自己此刻脸上的神情才对。但那张熟悉的脸转向自己,从来笑意盈盈的眼睛静如止水,他平静甚至平和地投来视线,温沉竟无端从那目光里读出了几分悲悯。温沉咬牙道:“……果然……”
多年不见,商白景身上已再不见从前少阁主的影子。分明还是英隽面容、挺拔脊梁,可一身素服下的他像被一身雪遮掩了旧年的明朗张扬。他衣摆随风而动,眸子静水无波,端然好似立在时光之外。温沉道:“既已至此,何不一早现身?又何必遮掩容貌,藏头藏尾?”
商白景道:“没有这个必要。”
旧年的师兄弟遥遥相对,早已是背道而驰,势不两全。温沉咬牙,对他的回应十分不满:“是了,没有必要。你还是这个样子,永远都高高在上似的。”他提起剑,“看我今日一败涂地,你满意了?弄出个越音秘技,叫我知道纵然我修了无影剑法也还是赢不了你,你满意了?”他说到后面已经快成嘶吼,胸腔气血翻涌不止,“你是天才,我是废物,你猫捉老鼠似的玩了我这么长时间,不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吗!”
他嘶吼的声音太大,不确定远处剿温的众人有没有听见。若听见了,只怕日后江湖有的是他温沉的笑话。但温沉已经无暇顾及这个了,他只死死盯着商白景,盯着他一生的阴影和魔障。连商白景教导出的小孩都能轻易地用一支曲子逼他吐血,想必他自己的乐技更是臻至化境。温沉太知道自己师兄是怎样的天才了,那恼人的乐曲他至今没能找到克制之法,知道自己已经黔驴技穷。
他还是胜不了师兄,和从前一样。
昭昭抱着商白景的脖子:“阿兄,他好像疯啦。”
商白景看了他一眼,向昭昭道:“没事。昭昭,你先回琵琶姊姊那边去好吗?”
昭昭本不大愿意,商白景遂又哄了她两句,语调竟能称得上一句温柔。旧年里若是遇到这样情况,只怕他早就不耐烦了。温沉看着他,无端感到陌生,方才的激动便无声无息地凝歇下了。商白景放下昭昭,看着孩子自己运转不错的轻功跃下房檐,身影平安消失在了剿温众人之间,方才转过脸来,直面温沉。
“一直以来都是你自己的揣测,温沉。”他道,“我从没那样想过。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必要。”
温沉的脸孔皲裂开来。
“温沉。”他道,“该还债了。”
【作者有话要说】
也是没想到轮出盲盒了……所以今天加更一章(鞠躬g)换季请大家注意身体,我又阳了快咳死了orz
87-再问虚
对方眼神清冷好如苍山飞雪,温沉发热的头脑倏忽冷静下来,才意识到自己面对这个人的时候又一次失态了。
自从那个大错特错的夜晚之后他面对商白景时就总在失态,说不来是什么原因。对方镇定自若而他黔驴技穷,这让温沉觉得纵然时隔多年自己还是那个对师兄艳羡又妒忌的小师弟。他妄自尊大多年,一切却依然如旧,这何尝不是一种笑话?温沉冷笑一声:“还债?”
他忽然道:“数月前在金水河边,明黎被救走的时候,曾有一段箫声破开我门众内功,是不是你?”
商白景沉默一瞬,点了点头:“是。”
温沉又道:“那日分阁夜袭,有人用几块碎竹阻我,那人是不是你?”
商白景也没有否认。
温沉冷笑道:“既然如此,你一早便有机会将我毙命,却偏偏留我至今,叫我亲睹如今一败涂地。你说什么‘从没那么想过’,哈哈!难道还能是因为你慈悲吗!”
这次,商白景摇了摇头:“因为你欠的血债太多了。”他顿了顿,“凌虚阁欠的债也不是轻易便能偿还的。”
温沉唾道:“什么狗屁欠来欠去的!成王败寇,这江湖不是一贯如此么!若是我如日中天之时,谁不为我歌功颂德?如今有了你,我大势已去,自然是树倒猢狲散罢了!”他冷笑一声,“那从前的段炽风、慕容青云,哪怕是咱们的好师父,还有你——从前的商少阁主!哪一个不是胜时鲜花着锦、败时众叛亲离!时移世易而已,我又有什么不同!”
“你说的确实不错。成王败寇,是非对错都由胜者书写。正如当日伐段大胜,我便自诩正义,屠仙谷便是万恶之源。都是一样的道理。”商白景看着他,“但你不同。温沉。你胜时就已经众叛亲离了。”
温沉强撑的体面在听到这话时破碎了一瞬,有凶狠的神情在他眉目之间一晃而逝。
“那又如何?!”他嘶吼道,“我若不那样做,难道一辈子受你们颐指气使,一生籍籍无名吗!难道我就注定该像向师叔一样,庸庸碌碌地活一生吗!我若不那样做,当日跳崖的就该是我了!向师叔至死都背着叛阁之名,反正都是一辈子的骂名了,我何不选出人头地的那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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