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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林对着镜子,用手电小心查看口腔内侧那块病灶,指尖轻轻触到粗糙凸起的组织。多年行医的直觉,像一根冰冷的针,一下扎进心底。
“老婆,”他放下手电,声音平静,却藏着一丝沉重,“这次恐怕不是普通溃疡。”
王娜心里猛地一紧,指尖瞬间发凉:“要不要尽快去医院做活检?”
“嗯。”李林轻轻点头,“不能再拖。”
一路去往医院,曾经熟悉的肿瘤科门诊。罗教授已经临近退休,见到李林,看见他口腔的病灶,神色凝重,立刻安排活检。等待病理报告的那几天,仿佛六年前等待鼻咽癌复查报告的煎熬再度重来,只是心境又多了一层沉郁。
病理结果出来:口腔鳞状细胞癌。
二次原发癌。因为当年鼻咽癌大剂量放疗,口腔黏膜长期受射线损伤,细胞反复修复、异变,最终诱发了口腔癌。
拿到报告单的那一刻,诊室里安静无声。王娜攥紧李林的手,指节泛白,强忍着眼泪。李林盯着病理诊断上那一行字,沉默良久。
他见过不少放疗后的患者,多年之后继发口腔癌,这是放疗远期并发症里凶险的一种,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只是他不曾料到,有一天,这份厄运,会落在自己身上。
“二次原发癌,不是鼻咽癌转移。”罗教授放缓语气,“但口腔位置特殊,手术难度不小,还要评估浸润深度。你的口腔黏膜本就因为既往放疗血供差,术后创面愈合会比普通病人困难很多,感染风险更高。后续是否需要辅助放化疗,要等手术标本结果再定。”
李林缓缓靠向椅背,耳中熟悉的嗡鸣骤然放大。六年前那场抗癌之战,他以为自己学会了接纳残缺、接纳未知。可当癌症第二次找上门,他才明白,恐惧不会因为有过一次抗癌经历就自动消失。
“我清楚风险。”李林的声音沉稳,“既往放疗区域组织纤维化,血供差,术后创面难长,容易瘘、感染。该怎么做,就按规范来。”
走出诊室,阳光刺眼。王娜扶着他,慢慢走在医院走廊。这条走廊,他来来去去无数次,从前是接诊患者的医生,后来是鼻咽癌病人,如今,他又成了口腔癌患者。
“怕吗?”王娜低声问道。
李林停下脚步,望向远处来往的病患,轻轻叹了口气:“怕。第一次患病,是猝不及防的惊慌;这一次,明知道前路的苦,还要再走一遍,是另一种煎熬。但我不会放弃。”
回到小院,李林把《病床之上》的样书从书架取下来,翻到末尾他写下的那段话。当年写下的“抗癌,是学会接纳残缺的身体,接纳未知的未来”,此刻读来,字字沉重。他曾经写下别人的苦难,记录自己的鼻咽癌历程,而命运又给他安排了新的一章。
他没有立刻对外说起这件事,只悄悄收拾东西准备住院。消息还是慢慢传开。一些读过《病床之上》的病友得知消息,心里难受,有人写信来劝他保重;也有读者惋惜,感慨命运残酷,好不容易熬过鼻咽癌,六年之后癌病再来。
医学院那边原本敲定了一场线下分享会,原本计划由李林到场,和医学生们聊医患共情。李林斟酌许久,给学院回了一封信,暂时推迟线下讲座。
“我即将入院治疗,再一次踏上抗癌的路。或许等我熬过这一关,再去和同学们讲。那时,我会带着两次患癌的体会,去谈疾病、谈生命。”
入院,术前检查接踵而至。影像评估肿瘤尚未侵犯下颌骨,还有手术机会。只是手术要切除部分口腔黏膜,术后短期内无法正常进食、说话,还要面对放疗受损组织愈合缓慢的难题。
术前的夜晚,病房安静。王娜坐在床边,陪着他。
“如果这次手术之后,我说话更困难,进食只能长期依靠管饲,你会不会觉得太累?”李林轻声问。
王娜伸手,轻轻抚过他鬓角花白的头发:“累,我自然会累。但六年我们都一起走过来了,再难,我们依旧一起扛。不管之后是什么样子,我陪着你。”
李林伸出手,握住她。六年前对抗鼻咽癌,他还有身为外科医生的底气,熟悉所有治疗流程;这一次,口腔组织早已被射线重创,每一步都暗藏更多风险。旧伤叠上新病灶,前路的疼痛、漫长的休养,都在前方等候。
他拿出随身的小本子,不是当年那本厚厚的手记,是一个小小的便携笔记本。借着病房微弱的灯光,他缓缓写下新的开篇:我曾以为,一场抗癌,足以读懂病痛。直到癌症第二次叩门,才知道生命的考验,没有固定的剧本。当年写下的文字,只是上篇,而故事,还在继续。
口腔癌手术定在清晨。手术室的门,李林太熟悉,无数次他站在门内执刀,而今只能躺在推床上,被缓缓送进去。麻醉药缓缓渗入血管,意识慢慢沉落,他心里清楚,这台手术远比六年前的鼻咽手术棘手。
既往大范围放疗造成口腔与颌周组织纤维化,局部血供贫瘠,这是埋在手术之下最大的隐患——切除病灶不难,难在创面存活、不感染、不形成口腔皮肤瘘。
手术持续了近五个小时。术中,医生发现肿瘤浸润深度比影像预判更深,为保证切缘干净,不得不扩大切除范围,切掉一大块口腔内侧黏膜,同期做局部组织瓣修复。
主刀医生中途出来,找到等候在外的王娜,轻声告知术中情况,提醒她术后危险期很长,创面愈合大概率会非常缓慢。
王娜攥紧衣角,强撑着听完,一直守在手术室门外。
李林苏醒时,喉咙插着气管,口腔缠着敷料,无法开口说话。疼痛不是尖锐的一刀之痛,而是一大片皮肉被剥离之后,持续弥漫、沉甸甸的钝痛,从口腔放射至半边脸颊、太阳穴。
他想动一动嘴唇,轻微牵动,便触发一阵剧痛。监护仪规律的嘀声在耳边响起,叠加长久不散的耳鸣,两种声响纠缠在一起,嘈杂、沉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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