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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很开心:“你从小,就聪明……也漂亮……” “我活了一辈子……没见过……比你更好看的……小孩儿……” 奶奶抬起手,抚摸南昀的脸。 “你长得,像你妈妈……” “……”南昀平静的表情骤然冻住。 随即又化开。 眨眼间,他的眼眶变成红色,眼泪从里面掉了出来,落在了奶奶的吸氧面罩上。 “小昀,别怪你爸……”奶奶说,“我是自己摔的,跟他,没关系……” “他不知道……我去找他……别怪他……” 南昀用手背把眼泪抹掉,张了几下嘴,才发出声音。 “嗯……我知道了。我……我……”他很艰难地才做出承诺,“我……不怪他……你放心吧。” “奶奶,累不累?休息一会儿吧,别说话了。” “最后一句。”奶奶说,“小昀,我想回家……带我回家吧……” 出殡前夜 救护车把奶奶送回了家。 氧气罐立在床头。 奶奶又睡了一个白天。 傍晚醒过来的时候南昀给她喂了一些水。 但是饭一口也不肯吃。说不饿,吃不下。 虽然从摔倒开始就没再吃过饭,她的精神却比在医院的时候好了很多。 他抓着南昀的手,慢慢地,断断续续地跟他说话。 从她小时候开始说起。 说她早亡的妈妈和姐姐。 说她吃不饱的童年。 说她受尽苦楚的生活。 说她一起长大但十四岁就走了的妹妹。 说她没了的那几个孩子。 说她挨过的打、受过的伤、忍过的委屈、流过的眼泪。 七十余年的人生,回忆起来,全是苦涩。没有半丝甜。 她一直说到半夜。 然后忽然用力抓紧南昀的手。 南昀浑身一颤。 “奶奶!”他喊。 “娘。”奶奶也喊。 “娘。” “娘……” 喊完三声,她浑浊的双眼渐渐失焦。然后眼皮耷下来,把眼珠盖上了。 南昀的大脑空白了好几秒。 然后抓紧奶奶的手,伏在她身上痛哭出声。 南昀偷偷放走他的妈妈,南勇建原本是要打死他的。 是奶奶拼命护住了他,用她的一根肋骨,护住了南昀剩下的半条命。 南昀想起小时候,他不肯好好吃饭,奶奶跟妈妈就轮流追在他后面喂。 想起冬天太冷,南昀每天早上起床都害怕穿那冷冰冰的衣服。奶奶会把南昀的棉袄棉裤拿去煤火炉子上烤热,再拿回房间里给他穿。 想起奶奶去赶集,买了一串糖葫芦,会专门骑着自行车绕远路,去南昀的学校给他。 想起大概是上学前班的时候,下大雨,他半夜发高烧。那个时候的路还都是土路,一下雨,自行车骑不动,只能用脚走。 奶奶跟妈妈一人撑着伞,一人抱着他,轮流着,把他带去镇子上的医院打针。 想起过年的时候相互走亲戚,别人送来的牛奶或者面包,担心被南恒全部吃掉,奶奶会专门藏起来一部分,等南昀去学校的时候偷偷塞进他的书包…… 这样的画面还有很多,以前全部存在记忆深处,他很少想起来。 此刻却一下子全部冒了出来,冲击着南昀的大脑和心脏。让他无法控制自己,让他被疼痛和愧疚所淹没。 奶奶最大的愿望就是去首都看一看。 南昀原本是准备今年就带她去的,等复试成绩出来之后。 为什么不早点去呢? 明明他有那么多时间,不是一定非要复试结果出来才能去的。 他明明可以提前带她去的。 “奶奶……对不起……” …… 南昀请来村子里懂丧事流程的长辈,开始忙奶奶出殡的事。 先联系了殡仪馆,他们开车过来,把奶奶拉走。 南昀跟着一起过去,带回了一个四四方方的骨灰盒。 到家的时候棺椁已经被送来,竖着放在堂屋里。 主持仪式的长辈说南昀是孙子,南勇建是儿子,骨灰盒应该由儿子亲手放进棺材里。 南昀不撒手。 南勇建根本不敢靠近他。 “让南昀来吧。”他说,“让他来吧。” 于是南昀来到棺材旁边,俯身,把骨灰盒放了进去。 出殡在三天之后,在此期间需要守灵。 南勇建、南昀、南恒、南怡、南悦,一人穿一身孝服,在堂屋为奶奶守灵。 南昀接到了丁然的电话。 他拿着手机,走去院子里接。 丁然问他奶奶的情况怎么样了。 南昀说已经走了,他正在守灵。 丁然沉默了一会儿,说:“小南,节哀。” “我知道,谢谢丁助。” 南昀继续为奶奶守灵。 出殡前夜,晚上,接近十一点钟。 南昀再次接到了丁然的电话。 “小南,打扰到你了吗?” “没有。”南昀说,“丁助,这个时候打电话给我,有什么事吗?” “你现在方便出来吗?”丁然问。 南昀一愣,回答说:“方便的,我就在家里。” “那你来你们村委会前面的小广场上。”丁然说,“我在这里等你。” 玄城的初春是很冷的,夜晚的温度只有个位数。南昀脱掉了孝服,穿着那天离开时丁然给他找的那件外套,一路跑到了村委会。 村委会前的小广场打着水泥地平,四个角各有一根路灯。 南昀隔很远就看见了那辆黑色雷克萨斯l。 他跑到车边,停下脚步的同时,后车门自动滑开。 车内亮着灯。 南昀微喘着,正要进去,看清车里坐的人之后,一下子僵在原地。 “站在外面做什么?”宁穆铮侧头看他,“不冷吗?” 南昀猛然回神,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宁先生。”他走进车厢,在宁穆铮旁边的座位上坐下,“您怎么过来了?” “丁助没告诉我您来了,我还以为只有他过来了。” 宁穆铮伸手,抚上南昀的脸,用拇指的指腹轻轻点了点他的眼皮。 “明明很伤心,为什么还要笑呢?” “……” 一瞬间,南昀有种即将溺毙的错觉。 他没办法发出声音,也没办法控制表情。 眼泪一颗接一颗不停地从他眼眶里滚落,落在了宁穆铮的手指上。 宁穆铮捏了捏他的耳垂:“过来。” 南昀从座位上起身,越过扶手箱来到宁穆铮这边。 被他拉着,面对着面,跨坐到了他腿上。 “宁先生……”他问,“我能……抱抱您吗?” 宁穆铮没说话。 只是拉着南昀的手,往前扯了扯。 南昀顺着他的力气,俯身扑进了他怀里。 他被宁穆铮身上的香气包围,感觉自己得到了安慰,却流出了更多的眼泪。 他趴在宁穆铮肩膀上,哭得很安静。 过了很久,连南昀自己都觉得久了,他才依依不舍地坐直身子。 “对不起宁先生……”他鼻音有些重,“把您的衣服弄脏了。” 宁穆铮抽了纸巾,递给他。 南昀接了,去擦宁穆铮肩膀上的眼泪。 手腕被宁穆铮抓住。 南昀看他。 “擦脸。” “……哦。” 南昀把纸巾按在自己眼睛上。 他低着头,又涌出一股想哭的冲动。 但是他忍住了。 南昀用手捂着眼睛,确定不会再哭出来了,才把纸巾拿掉。 抬头,看宁穆铮。 宁穆铮用手碰了碰他的眼皮:“疼吗?” “不疼。” “红了。” “我一哭眼皮就会很红。”南昀说,“从小就这样。过一会儿就好了。” “宁先生。”南昀说,“谢谢您过来。” “我完全没想到,您会亲自过来。”他说,“真的,很感谢您。” 其实他想说的是别的话。 但是不能说出口。 所以只能说谢谢。 等南昀完全平复下来,宁穆铮说:“后续什么打算?” 南昀一愣,没能听明白。 “你不是还有两个妹妹?”宁穆铮说,“接到你身边吧。” 关于南怡南悦,南昀是计划过的。他当然不可能把她们交给南勇建,所以只能接去自己身边。 他是准备好向丁然求助的。等奶奶的丧事结束之后,他想请丁然帮忙把南怡南悦的学籍转去越城,之后就让她们两个一直留在越城,不回来了。 “上学的事不用你操心,丁然会安排好。”宁穆铮说。 “谢谢,谢谢宁先生。”南昀只能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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