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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把人找着,接到净波门去。”好半晌,崔述才回头看他,面上神色如常,语音却隐含一丝轻颤。
“聋了?”瞧他不动,崔述又补了一句,显然含了怒气。
“周姑娘性子倔,未必肯随我去。”
“你自个儿想法子。”崔述拂袖而去,徒留束关有苦难言。
人生地不熟,周缨在巷中盘桓一阵,东拐西绕寻到坊中一间客栈,思虑一阵,又觉这间离得太近不大妥当,当即问到坊门方向,往坊外走去。
身子先前亏耗太多,如今至多只恢复三成,体力不支,她走得极慢,关闭坊门的暮鼓声响起时,她还尚未找到落脚之处。
雨夜里为数不多的路人各个行色匆匆,周缨拦住一人问路,那人往东一指:“那里有间客栈,快去,其他来不及了。”
周缨道过谢,收了伞,用伞柄点地,撑着身子往东走,脚底越虚浮,及至要上台阶时,忽听束关在后头唤她:“周姑娘。”
握住伞柄的手骤然收紧,攥得手指白。
“周姑娘。”束关再唤。
四周俱静,只余雨打石板街巷的空空声响,人声在这其间清晰无比,她要再装没听到已是不可能,但她迟疑片刻,仍是拾阶而上,只作不知。
行将走出去一步,便被人从后拦腰扛起,束关道一声得罪,将她强行塞进马车:“宵禁将至,周姑娘若再耽误时间,必引来盘查,若牵扯出郎君,恐非小事。”
此话一出,周缨果真不再抗争:“行,你带我过去,我当面同他说。”
良马疾驰,终于赶在坊门关闭前通过净波门,再沿玉素河畔西行两里,在一座古朴雅致的院落前停下。
甫一踏上实地,周缨便忍不住扶着车辕干呕起来,脸上白得几无一点血色。
束关握缰候在一侧,待她缓过来,将人交给奉和领进院,自个儿牵着马从侧门进了马厩。
奉和接过她手中的唯一一只包袱,引她入院,似知道她要问什么似的,先一步道:“郎君过来的路上临时有要事,转去了京郊,周姑娘眼下暂时见不到人,先歇息一晚再说。”
周缨心中隐有怒气,没有吭声。
奉和引她往里走,此间是一处二进院落,比先前那所小院要宽敞上许多,奉和指着垂花门说:“先前地方小,委屈了姑娘一段时日。往后姑娘便在后院住着,若有吩咐,到前头打声招呼就是。”
“他什么时候回来?”
奉和听她语气不大好,迟疑片刻才说:“已经宵禁,料想今晚不会回了,姑娘先休息一晚,再有什么话,也明早再说,身子要紧。”
周缨没出声,奉和赔着笑说:“热水饭菜都给您备好了,您先休整一晚,明早再说别的,不然等郎君回来,又得怪罪我俩没照顾好您。”
见他神色谦恭,周缨反倒觉得自己无礼,心知强要她来此也非他二人能够做主之事,脸色松缓下来,同他道声辛苦,进了内院。
夜里半醒半眠,天色刚转青时周缨便起了身,等门外传来轻微响动,便立即带上包袱出了二门。
崔述昨夜半途被人接走,来去匆匆,眼下人刚回来,奉和赶紧忙前忙后地预备热水吃食。
二人正说着话,风里传来二门洞开的声音。
崔述站在檐下,解下斗笠递给奉和,隔着雾蒙蒙的天色看过来。
雨帘萧疏,周缨其实看不清他的神情,却恍惚间被他那双幽邃沉静的双眸慑住,积攒一宿的怒气不自觉地就散了大半。
“过来。”崔述语气中似淬了夜雨的寒。
周缨随他前往花厅,奉和原已预备好洗沐用具,此刻只好先按下不表,先替隐有硝烟味的二人呈上一壶热茶。
“坐。”崔述自行提壶斟茶,将一只雨过天青的汝窑瓷杯推至西席。
周缨顺从落座,将包袱搁至膝上,正要开口,便听他边替自己斟茶边道:“一日都待不下去,就这样急切?”
“我不是这个意思。”周缨下意识反驳,说罢又觉没有必要,只好说,“先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早晚是要走的,何况因我连累你,我在这里住着也不安心。”
崔述掀袍落座,手握杯壁,试图暖和因凌晨跑马几被冷风刮僵的手。
“我的脾性,你当也了解一二了。”崔述浅啜一口茶,淡说,“这话我只说一次,你先住下,别生旁的心思。”
周缨还要辩驳,忽听他唤道:“周缨。”
这还是他头一回正式唤她名字,周缨微怔了下,才轻应了一声。
“你这人还算机敏,我也不瞒你,这回换落脚之处,的确是因为上回替你延医,接触了不少外头的人,人多眼杂口乱,必然有消息泄了出去。”
“探子目前还没有查到我头上不假。”崔述以杯盖推去茶沫,带起轻微的叮叮声,“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当日见过你的人不少,你此刻若去市井游荡,你且试试看,会不会被人盯上。”
心骤提到嗓子眼儿,周缨强自道:“但我留在这里,亦免不了牵连……”
“我是朝廷要犯,倘若被揪出蛛丝马迹,不知多少人会立刻设法送我上黄泉路,少不得要从你嘴里撬几句话。”崔述把玩着手中的茶杯,漫不经心地说,“倘若我脱逃一罪坐实,罪加一等,当判充军。”
周缨终于败下阵来,不接茬了。
“你先住下,安心休养,束关会留意着周边动静,出不了大差错。可你若独自出去,如今多事之秋,我没有多余的人可以暗中护你,保不齐你会露了马脚被人盯上,落入他人手中。”
崔述站起身来,灯盏被遮住,周缨亦被笼罩在他的身形之下。眼前光线暗淡下来,她的声音也跟着莫名低了下去:“那要住到什么时候?”
“待你身子恢复,大夫看过说无虞,再提后话。”崔述语气已然恢复往日模样,再寻不见半分先前恼火的影子。
“那你何日能脱险?”
他一日怕在官府跟前现身,她便一日踏不出这院门,否则便是蓄意将他置于险境。
思及此处,周缨惊觉她更忧虑的竟不是自己何时能离开,好断了这份藕断丝连的恩情,而是他究竟何时才能正大光明地行于日月之下。
可他毕竟被判流刑,还于半途故意脱逃,没有一桩不是大罪。
周缨眉目渐冷,似沾染了晨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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