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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背后伸过来,抽走了烟头。 “还以为屋里什么东西着了呢,原来有人趁队长睡觉偷烟抽。” 裴行昭把烟掐灭在烟灰缸,一眼睨到烟头亮闪闪的斜状金纹。 “烟盒里那么多支,一下子就能摸根最贵的,你嘴还挺刁。” 林听一僵,回头看到裴行昭套了件薄开衫,就在身后不超一米的位置站着。 “还以为你不抽烟呢,”他走上前两手撑着栏杆,“有心事儿?后悔下午上我车了?” “没有,看到英烈的照片被挂出来挑衅,心里不太舒服。”林听音色淡淡,像在谈论一个跟自己全然无关的人。 “裴队这样扯走涉案财物是违规的,明天记得带给海城分局补手续。” 裴行昭的情绪来去都很快,至少这会儿已经不在面上过多表露了。他并肩和林听看着同一片夜色下的舟宁,遥远的海面漂浮着几盏朦朦胧胧的渔灯。 “会还的,”裴行昭侧头看他:“今天发生太多事都忘了问,手腕怎么样了?” “本来就没事,我是介意被锁在车里,”林听抬手看看被裴行昭裹得鼓囊囊的纱布,“如果我需要被过度保护到这个程度,我该自己请辞去内勤。” 裴行昭一愣,笑了下,“行,记住了。下次再有去废品站挖垃圾的活儿,我让你眼睛看到的就是真的? 再睁眼已近七点半,天光大亮,林听起了床却发现裴行昭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也不知去向。 他摸出手机,看见对方一小时前留言:【我和张队去市局开案情通报会,你和文翊他们先回去。】 紧接着是一张三小时后的商务舱机票订单截图,舟宁飞北港。 林听攥着手机打了一长句,又一字字删掉。 【收到。】 舟宁市公安局—— 会议室乌泱泱坐满了人,昨日接待他们的邢副支,就连海城分局刑侦方大队也在,眼圈乌青,一脸通宵后的倦色。长桌一边横坐了排生面孔,上首坐着位肩顶一麦一的老领导,单看气度就知分量不轻。 裴行昭走到靠门位置坐下,张智旭紧挨着他。 他将那只装有许君聿照片的证物袋推到桌面正中。 “各位舟宁系统的领导、同事,昨天下午我们在海城区一废弃码头仓库发现这幅照片,那时情况特殊,我先行带走了涉案物证,刚才已在方队见证下补办了提取手续。” 说完,他递上一纸文件。 邢副支接过来一翻,点头:“程序补上就好,裴队,请继续吧。” 在座不少人对北港两案及新城分局一行此行的目的并不太了解,裴行昭将北港案情的来龙去脉又一次简要复述了一遍,从除夕前夜薛岗案发到红色盒子的经纬度,字字铿锵句句有力,时间日期一个不差。 张智旭偶尔开口补充,两人意外配合得十分默契。 邢副支听完,若有所思看向方队。方队会意,紧接着补充。 “昨天下午,海城分局刑侦大队带北港来的同志去了经纬度所指的废弃仓库,仓库内发现已殉职刑警的巨幅照片和上百支玫瑰花,现场未发现可疑人员。” “昨晚,我们连夜对仓库进行勘验。照片悬挂位置是仓库正中的横梁,用铁丝穿透、固定。横梁生锈明显,但铁丝是新的,几乎没有锈迹。玫瑰花经清点共522支,尚未枯萎,应该是刚布置过的,地面也没有提取到有价值的成趟足迹。” 他稍顿,环视一圈,又说:“仓库外三百米内都是芦苇荡,没有监控探头,最近一组监控摄像头位于五公里外的环海国道上。我们找交警队调取了近一周的录像逐帧排查,暂未发现可疑车辆或人员。” “522支?”张智旭疑道,红盒内的经纬度令他对线索中出现的任何数字都变得过分敏感,“这又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裴行昭的神色极不引人注意地晦暗了一瞬。 “许君聿是2012年5月22日牺牲的。” 会议室的空气唰然凝滞,那些个生面孔不约而同红了眼睛。其中唯一一个让裴行昭觉得些许眼熟又实在认不出的男人偏过头,跟看向他的邢副支目光相迎。 邢副支:“徐队,北港来的同志们对玫瑰先生的情况可能不太了解,你们跟他打交道多,你来介绍一下。” 徐坤海,舟宁市公安局重案中队现任队长。面容陈毅,眼窝凹陷得很深。他闻言起立,制服熨烫得没有一道褶。 “玫瑰先生,真名不详,国籍不详,性别男,年龄根据推断约在40岁左右。以该嫌疑人为首的犯罪集团于2006年起在舟宁市及周边县市作案,手法多变,以利用植物毒素控制受害者牟利为主,涉嫌故意杀人,生产、销售不符合安全标准产品罪等多项罪名。” “2012年5月22日,舟宁市公安局重案中队在前中队长许君聿的带领下,历经72小时密切蹲守追踪,最终在环海国道对其实施抓捕收网。过程中发生意外爆炸,嫌疑目标和许队遇险,此后” 徐坤海喉咙倏地一梗,眸光闪动。 “此后,其犯罪活动在舟宁地区基本消失。” 提及那段腥风血雨的往事,所有人在压抑的气氛中快要喘不上气来。张智旭的脸色倏然一沉,而裴行昭的胳膊更是止不住地抖,用力掐住膝盖骨,手背暴出数道狰狞可怖的青筋。 “徐队,我有个疑问,您说的嫌疑目标遇险,是指玫瑰先生在爆炸中死了,还是逃了?” 徐坤海看向裴行昭,眼里闪过意外。他记得这个愣头小子,许君聿因为他在左臂落了道祛不掉的疤,一晃眼竟都成独当一面的办案队队长了。 “裴队,许君聿同志的案子,舟宁市公安局上下为之哀痛。我只能说,当日在场的所有中队成员及市局领导亲眼所见,许队和玫瑰先生尸骨全无,但我们也确实没有发现嫌疑人逃逸的痕迹。除非有新线索出现,否则我们不能凭空推断,刑侦工作只讲证据。” “亲眼所见”裴行昭极轻地哼了声,“眼睛看到的就一定是真的?” 他用手指点点桌面正中的证物袋,音量陡然一升—— “这不是新线索吗?那个仓库就在距爆炸现场不远的地方,玫瑰枝数是许君聿的牺牲日期,如果玫瑰先生死了,还有谁会这么了解当年的事情,会大费周章地表演这么一出?!” 徐坤海默了几秒,声音骤冷:“裴队,你讲的这些只能说明有人知道玫瑰先生和重案队的联系,不足够说明是他本人。” 张智旭在一旁听着,敏锐觉出两人各有不快,转念又觉得裴行昭那又臭又犟的驴脾气得罪过谁都不稀罕。 但这儿毕竟是舟宁公安的地盘,作为同事他总得说几句。 “徐队,裴队的意思是,眼下北港市的两起命案和舟宁市海城辖区仓库之间明显存在关联,至于玫瑰先生是死是活,还是有人模仿、利用他继续作案,都是需要两地进一步协作查明的问题。找出背后作乱的人,是我们共同的目标。” 徐坤海睨了张智旭一眼,刚要开口就被上首那位始终不发一言的老领导打断。 “我说两句。” 他一开口,屋里霎时安静下来。 “北港的同志说得不错,现在不是翻旧帐时候,”说着,老领导看向徐坤海:“坤海,玫瑰先生的案子,许君聿带着你们追了七年,什么情况如今只有你最清楚。北港市在春节这个关头接连发生两起命案,线索又指向我们舟宁,这是非常关键的突破口。” 徐坤海颔首不语。 老领导又看向裴行昭,缓声道:“裴队,照片的事啊,你太冲动了,还好程序还来得及弥补。至于北港的案子,舟宁公安一定会全力配合你们侦破,老邢——” 他交代一侧的刑侦邢副支,“这件事你来牵头,重案中队和海城分局做好配合,再把仓库这条线往深了挖。附近能调到的监控,花和照片的来源,能查的都查清楚,需要北港方面协助的,你及时找他们沟通。” 邢副支恭敬应了声“明白”。 老领导点头,起身环视众人,“这件事情,性质非、常、恶劣!舟宁、北港两地都要高度引起重视。北港的同志,你们回去后跟上头汇报一下情况,需要什么支持随时联系邢副支,散会吧。” 会议室的人陆陆续续往外走,裴行昭将照片收回公文包放好。新城分局作为两案的立案单位,照片理应最终由他们保管。 他起身摆好椅子,一抬头便看见徐坤海朝他走过来。 “徐队。” “裴行昭,是这名字,我没记错吧?”徐坤海一开口就是浓浓的火药味儿,方才领导在时勉力维持的体面哗然碎裂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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