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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还是个商业广场,忽然开火,吓到了不少游客——尤其是内陆来旅游的,哪见过这阵仗?都受了大惊吓。 这件事处理不好,必定会上新闻上报纸,来旅游的变少了影响经济,惊动什么不该惊动的人,逼急了一铲子抄干净,那才是麻烦。 魏满总说,现在已不复早几年的辉煌。 天平不能倾斜,要维持稳定,法律不讲什么江湖规矩,灰面只能藏在暗处,走到光下哪怕一点点都会十分显眼。 与宗寅说事的人笑得松弛,说也还好,死的两个都是自己的人,这帮崽子没带枪,对面带了,警察要捕,麻烦的是他们。 宗寅听见,不做评价。眼神说不上淡漠,但情绪也确实不多。 就如他一开始所说。 这种事太常见不过。 正事和要交代的都差不多了,还有些闲话,他问起魏满那边的情况,还有这编剧的处理办法。说着说着,海神柱的钟敲九下,再说着,敲十下,又敲十一下。 直到对方放下滚着冰球的朗姆酒杯,看眼腕表,伸了个懒腰,疲倦地请辞。 宗寅这才发现,四个小时过去,已至凌晨。 “你保重。”夜里不凉,但海风一吹汗水还是打了个激灵,“宗九,知道你稳,从不冲动。但做决定之前,多想想值不值当。” 宗寅明了,送他出去:“操心操心自己。” 黑色的别克没入夜色,送别后再回,那堆人已经喝得烂醉,颠三倒四地说起胡话来,还有精神的,就围在一起打牌,很是热闹。 桌上地下一堆名酒的玻璃瓶。还有没启开的,喝不干净,没人乐意回。 而许婴书,居然还在那个吧台。 宗寅以为他肯定早早回去睡觉,有些诧异,他靠近去瞧。 薄薄的一个本子,居然就要写到底。 许婴书速度变慢了,字也越来越难看,结构越来越敷衍,后面暂时想不到好的词语就用英文,直到英文也懒得用了,开始用缩写。 “宗寅,”许婴书没有抬头,对他说,“挡到光了。” “回去睡觉,明天再写。” 许婴书将t的台词结尾,又留给几个关键词,停了笔。说:“没几个明天了。” 宗寅没有反驳。 许婴书不是很累,他习惯了长时间的写作,现在也只是握笔的手酸。 之前都是用台式电脑,用键盘,在文档上打字,快很多。 许婴书没有回答宗寅,眼里还残余着兴奋和快乐的光,被打断后,笔也顿了顿,似乎是在纠结什么。 “要不要看看?” 宗寅没有躲避,而是顺着他摊开的笔记本,听他讲述。 “我会说的简单一些,”许婴书指着本子,“是我一个很好的想法。我写了一点出来。和你讲一讲,这具体是个什么样的故事,好不好?” 宗寅看着他,半晌,点了点头。 许婴书眉开眼笑,兴奋起来,“听我说。” 海神柱的钟响了很久很久,一共十二下。从高高的,远远的地方。 很快,电信塔的光也灭了,海滨与江河的灯带不再闪烁,夜幕褪下。 许婴书讲完了他的故事,问宗寅要评价,宗寅说他觉得精彩的都在后面,估计有耐心看完前面文戏和铺垫的,会少。 这是个很浅显的,一眼就能看出来的问题。 许婴书:“我也这么想,做商业最烦的就是这一点。” 宗寅大概明白:“是两难全。” 许婴书:“不,也有做得好的人。” 宗寅:“你已经很好。” 许婴书:“还不够。” “你不用事事都强。” “这本来就不该是难事。”许婴书蹙着眉,将动作再放轻,“这点事都做不好,我还能做什么?又不是废物。” 宗寅不解:“为什么执着?” “我执着?” 宗寅说,“写不出来就是废物?我一部都写不出来,我也是废物?” 许婴书先是有些疑惑,但想起什么,又恍然道,“怪不得。” “什么怪不得。” “我听说你总替你那些小弟受罚,”许婴书没什么恶意,平静叙述,“对你来说犯任何错天都不会塌。” 宗寅怠道,“本来就不会塌。” 许婴书没有说话。 小事都做不好就是废物的话,小时候听过太多,其实现在想来确实不值得再当回事。但依旧遗留着急躁的性格。要反驳,也无法反驳。 许婴书闷闷的,直到听见宗寅说:“电影很好。但你别选t做主角。” “啊,你看出来了?” 宗寅笑了一声,“故事开始不就是船。” “嗯……我一直记得那天晚上。”许婴书说,“刮台风的那一晚。我抱着恰齐的头,淹到海水里,又飞起来。然后看到了你。” 宗寅:“我做了什么。” “掌舵。拿着那个羊油灯。”许婴书抱着本子,在怀里紧了紧,“雨水那么大,什么都看不清,就看见蜡烛光了,在你手里乱晃,一上一下的。” 船上的过往,是很难忘。 从再被绑到现在,很多事都不一样了。 或许这一次,再回到原本的地方。 会比上一次更加难忘。 “你说,如果计划成功,我脱身之后。”许婴书问:“还会再见吗。” 宗寅的笑意虽然淡下去,但表情却依旧是温和的,他比以往还要平静,说话的语气也不再冷漠。 但他说:“还是别见了。” 许婴书:“嗯。” 宗寅:“电影上映,我会去看。” “那得要好几年吧。”许婴书忍俊不禁,“我写剧本很慢的。这部还要去国外采风。” “怕什么,忘不了。”宗寅无所谓地笑笑,“我还活着的话,一定去看。” 听见这话,许婴书微微怔住,他看宗寅轻描淡写,心中像是被石块压住。吧台暖色偏暗的光照在他手臂的疤痕上。 许婴书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停在舌头上,好一会儿,只侧过脸去。 “那你得好好活着。”躲进阴影里的许婴书,似乎又恢复了初见时的那副模样,还是带着笑,又有一点冷淡。“难得有故事,会让我想要拼全力去呈现。完成后一定很累,那之后我可能就不会再写了。” 宗寅:“等你五年。” “就五年啊。” “你这什么表情,”宗寅看穿,又有些不忍,淡淡道,“又不是明天就走。你还有你的计划,我会陪你完成它。既然是冒险,还没开始就想着了结之后的事?哪会这么顺遂。” 许婴书:“可是总要分开的。” “嗯。” “就是因为这个,你才把我推开?” “我没推开你。” “你不让我待在你的房间。” “又不是在船上,那么多床不够你睡?” “你……” “许婴书,心里都清楚,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宗寅低声道,喉咙细听,有些哑,“做好准备,记着你现在受的这些罪,想明白你的目的,就是为了回去。” 可是。许婴书回想,来到羊港后。这漫长又‘短促’的三十日,他是受了些伤,但好像也没有那么不愉快。称不上是‘受罪’。 反而,在这段时间。 他生气过,紧张过,开心过,愤怒过,心情跌宕起伏,觉得有趣,觉得失落。 和海上同样,远比要在内陆的时候简单而鲜活。 受够了虚与委蛇,受够了廖启方的那些晚宴酒会。他是怀念自己安静的宅邸,偶尔也想换两件好看衣服。但就算一直穿着舒适简单的t恤也很不错,大多数时间许婴书都没怎么注意自己的外表。 他甚至觉得自己胖了一些。 看镜子的时候,原本清晰可见的肋骨和脊柱,现在被薄薄一层肤肉盖着;到时间了会饿;睡得快,醒来后很清爽;从来没照顾别人,但照顾宗寅的时候,乐趣其实很多。 许婴书脱口而出,“我不觉得……” 却又收了回去。 宗寅说得都对,他得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角色要走下去一条笔直的主线,否则观众就会觉得无趣厌倦。所有的起承转合围绕着目标,不偏离不拖拉,才会有一个好的结局,才会赢得掌声和鲜花。 “好。”许婴书合上笔记本,笑了笑:“你说得对。” 要醒了。 但好不想醒。 许婴书的表情太过,让人无法忽视,宗寅要说什么,忽然身体一绷,他有所感应一般地转过身去。 发动机熄了火,门口稳稳地停着一台轿车。今夜没有下雨,车漆被擦得锃亮,坐在副驾驶的人下了车,他穿着黑色的衣服,左边的袖管空了一截,露出的残肢裹着厚厚纱布。看样子左手被人砍下,而且有一段时间了。 那人从车位绕道驾驶位后方,开了车门。他抬头看了宗寅一眼,目光又移向许婴书,又视若无睹地低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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