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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妹出嫁是喜事,怎么能不去?” 元无咎的语气很温和,温和到苏伏棠有些不敢相信。他抬起头打量元无咎的表情,那双眼睛里除了玩味之外,好像确实有那么一丝认真。 苏伏棠正要开口说“谢师尊”,元无咎的话出口了。 “为师陪你去。” 苏伏棠的表情裂了一瞬。 “师尊陪弟子回去?” “怎么,不方便?” 元无咎挑了挑眉,手指从苏伏棠的耳后滑到下颌,轻轻一抬,让那双眼睛对上自己。 “还是说,徒儿在家里藏了什么不能给为师看的东西?” “没有。” 苏伏棠答得很快,快到像是在急于澄清什么。 “那就这么定了。” 元无咎松开手,退后一步,给了他一个恰到好处的空间。 “下月初七,为师陪你一起回去。你小妹的嫁妆,为师替你备一份,省得你拿那点月例银子出去丢人。” 苏伏棠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高兴是真高兴。能回家,能送小妹出嫁,这本就是他不敢奢望的事。 警惕也是真警惕。让元无咎跟他一起回家,这意味着师尊会把那双眼睛带到他的故土,带到他的家人面前。 他不知道这是恩赐还是更深的圈套。 但他没有拒绝的权利。 “谢师尊。” 他垂下眼睛,行了一礼。 元无咎“嗯”了一声,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今天这件衣服很适合你,就是后背系带松了,待会重系。” 苏伏棠猛地的看向自己后背,手指摸到腰间那条确实松了的系带,整张脸瞬间烧了起来。 他在师尊面前站了这么久。 系带松了这么久。 师尊一直没告诉他。 带徒儿回家 初一的早晨,苏伏棠站在宗门山脚下,换了一身正常的衣裳。衣领束到喉结,腰带系得规规矩矩,长发用一根银簪束起。 元无咎站在他旁边,看了看他的衣领,又看了看他的腰带,脸上露出一种“可惜了”的表情。 苏伏棠假装没看见。 御剑飞行半天,镇子出现在视野尽头。 苏伏棠站在自家门口,忽然有些恍惚。 他拜入元无咎门下之前,苏家只是乡下几间破屋,母亲靠给人洗衣裳过活,妹妹穿的衣服补丁摞补丁。 他记得那年冬天特别冷,妹妹的手冻得全是冻疮。母亲生病了,危在旦夕。恰好楚洛灵下山历练路过村子,救了他母亲一命。 后来他拜入宗门,再后来成了宗门真传弟子,地位疯长。 苏家跟着水涨船高,从乡下搬到了镇上,几间破屋换成了三进的宅子,门前种着两棵桂花树,枝头挂满了金灿灿的花蕊。 苏伏棠站在门前,有些不敢进去。 元无咎从他身后走过来,拍了拍他的后腰。 “愣着做什么?” 门在这时候开了。 苏母站在门口,她比苏伏棠记忆中老了不少,鬓边多了几缕白,眼角的纹路也深了。 她看见苏伏棠,眼泪直接就下来了。 “棠儿!” 苏母扑过来抱住他,瘦小的身子撞进苏伏棠怀里,力气大得不像她这个年纪该有的。 苏伏棠被她撞得退了半步,然后慢慢抬起手,回抱住了母亲。 “娘。” 元无咎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 他靠在桂花树旁边,随手摘了一朵桂花在指间捻着,目光安安静静地落在苏伏棠身上。 苏伏棠抱着母亲,眼眶微微泛着红,睫毛上挂了一点水光,硬撑着没掉下来。 真能忍!元无咎心想。 在他面前也是这副德行,被欺负狠了也不肯出声,眼尾红成一片也不肯服软。 他以前觉得这小徒弟天生冷硬,现在看着苏伏棠在母亲怀里微微发抖的肩膀,才发现不是冷硬。 是不知道可以在谁面前软下来。 苏母哭够了,才注意到门口还站着一个人。 她连忙擦了擦眼泪,有些局促地朝元无咎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 “这位就是棠儿的师尊吧?民妇见过仙师” “不必多礼。” 元无咎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苏母的手臂。态度温和得不像话,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连声音都放柔了几分。 “元某平日忙于修炼,没能让棠儿多回家看看,苏夫人见谅。” 苏母连连摆手,好话一连串往出冒。 苏伏棠站在旁边,看着元无咎和他母亲寒暄。这老畜生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长发半束半散,说话的时候眉眼含笑,温文尔雅得像个世家公子。 苏母被他哄得团团转,三句话就笑了两次,嘴里不住地说,“棠儿能拜在仙师门下真是福气”。 苏伏棠心想,您根本不知道这是哪门子福气。 这时候后院跑出来一个人影。 “娘!是不是哥哥回来了。” 苏灵儿跑到一半,看见元无咎,脚步猛地刹住了。 她比苏伏棠矮了大半个头,穿着家常的藕粉色裙子,头发梳成两条辫子搭在肩上,脸蛋圆圆的,眉眼之间和苏伏棠有三分相似。 苏伏棠看着妹妹,欢喜的不得了。 “灵儿。” 苏灵儿跑过来,一头扎进苏伏棠怀里,比苏母还用力。苏伏棠被她撞得闷哼一声,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唇角终于有了一点真正的笑意。 “长高了。” “哥哥都多久没回来了!”苏灵儿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上次答应我秋天就回来,结果秋天过了也没回来,骗子。” 苏伏棠垂下眼睛,没有解释。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那个秋天,他正在被原来的师尊变着法地刁难,膝盖跪肿了又消、消了又肿,连站都费劲,哪来的力气御剑回家。 “这不是回来了吗。” 苏灵儿哼了一声,目光忽然转到元无咎身上,有些怯生生地往苏伏棠身后躲了半步。 “这位就是你哥哥的师尊。”苏母拉过女儿的手,“快给仙师行礼。” 苏灵儿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元无咎笑着点头,说了几句好话,苏灵儿被他夸得脸都红了,又往苏伏棠身后缩了缩。 苏伏棠下意识地挡在妹妹前面,这个动作落在元无咎眼里,引得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小狼崽子护犊子的模样,也怪有趣的。 晚饭摆了一桌,都是苏母亲手做的家常菜。 苏伏棠坐在桌边,看着满桌子的菜,有些发愣。 苏母给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说他瘦了,在宗门肯定是没好好吃饭。 苏伏棠说没有,宗门伙食很好,苏母不听,又给他夹了一筷子。 元无咎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吃饭,偶尔和苏母搭几句话。 苏灵儿坐在苏伏棠旁边,一开始还有些腼腆,但到底是亲兄妹,没一会儿就放开了。 她拉着苏伏棠的袖子说自己要出嫁了,说未婚夫是隔壁的李家二郎,说他人很好,会送她亲手做的小玩意,。 “哥哥你看。”她把自己手上的银镯子亮出来给他看,“这是他送的。” 苏伏棠看着妹妹眉眼里藏都藏不住的欢喜,唇角弯了弯。 “喜欢他?” 苏灵儿的脸腾地红了,把脸埋进碗里,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哥哥别问了”。 苏伏棠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没再追问。眼角余光瞥见对面元无咎正托着下巴看他,那眼神意味深长,不是好眼神。 苏伏棠收回手,低头吃饭。 吃完饭,苏母吩咐下人收拾碗筷。苏灵儿拉着苏伏棠去看她的嫁衣,一边比划一边叽叽喳喳地说这衣角是她自己绣的,绣了三朵梅花,有一朵绣歪了,但李二哥说绣歪了也好看。 苏伏棠站在妹妹房间里,看着那件红嫁衣挂在屏风上,烛光照着上面歪歪扭扭的梅花,觉得眼眶有点涩。 他记得妹妹小时候穿的是母亲的旧衣裳改的,袖子长出一截,被别的小孩笑话,回来哭着说以后再也不出门了。 现在她也有了自己的嫁衣,有了一个会夸她绣歪了也好看的人。 真好! 他正出着神,一只手臂忽然从身后伸过来,不紧不慢地揽住了他的腰。 元无咎的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呼吸扫过他的耳廓。 “天色已晚,该休息了。” 苏伏棠浑身一僵。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窗外。 太阳还挂在西边天际线上。晚霞烧得正烈,把半个院子都染成了橘红色。 这叫天色已晚? 苏伏棠咬了咬牙。 这老畜生。不知道又想了什么办法磨他。 他压低声音,咬着牙:“师尊,太阳还没落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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