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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伏棠放下手里的蒜,站了起来。 “灵儿不想抱就不抱。墨焱怕生,别一会儿挠了她。” 元无咎这才抱着墨焱退开。他低头看怀里的小狗,叹了口气。 “墨焱啊墨焱,咱爷俩太可怜了。一个被说不是人,一个被说跟孩子不一样。走,爹给你买糖葫芦去。” 他抱着墨焱晃晃悠悠地走了。 苏灵儿站在院子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苏伏棠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孩子很漂亮。” 苏灵儿抬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哥,你真的不喜欢宝儿?” 苏伏棠沉默了一瞬。 他在乎他的娘,在乎他的妹妹,在乎那个抱着小狗出了门的老畜生。但让他对那个襁褓里的婴儿生出什么热络的爱意,他做不到。 他天生是冷血的人。这世间能让他放在心上的,就这三个人。哪怕那个孩子身上流着他妹妹的血,他也没法像苏灵儿那样对她掏心掏肺。 但他不会让妹妹的孩子受委屈。 “我会护着她。” 苏伏棠看着苏灵儿的眼睛,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她想要什么,我能给的,都会给。将来她的路,我会帮她铺好。只要她安安稳稳地长大,修炼上我保她一生顺遂。” 苏灵儿的眼睛渐渐亮了。 “但更多的,我给不了。你愿意爱她,那是你的事。我不能像你一样爱她。” 苏灵儿刚刚亮起的眼睛又黯淡下去。她低下头,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一些,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苏伏棠转身回了屋。 堂屋里,苏母正在摆碗筷。年夜饭已经准备好了,摆满了整张桌子。 红烧鱼、炖鸡、酱肘子、酸菜猪肉饺子、炒腊味、拌豆腐丝、炸花生米还有一壶温好的灵酒。 “灵儿呢?叫她进来吃饭。无咎也还没回来,你出去迎一迎。” 苏母端着一大盆汤走出来。 苏伏棠应了一声,往院门走。走到门口,刚好看见元无咎拿着一大把糖葫芦走进来,墨焱跟在他脚边,已经先吃了一串,嘴边沾着亮晶晶的糖渣。 “棠儿,给你买的。灵儿跟娘也有。” 元无咎把糖葫芦递过来。 苏伏棠接过一串,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山楂在嘴里碎开,混着芝麻的香。 “好吃。” “那必须的。为夫亲自挑的,每一颗都饱满圆润。” “少来。买糖葫芦你也能吹。” 苏伏棠斜了他一眼,转身往屋里走。 “吃饭了。娘做了你爱吃的菜。” “娘真好。那我要敬娘三杯。不,六杯。” “你少喝点。明天还有正事。” “什么正事?” “去给爹上香。” 元无咎的表情认真起来。 “我也去。给爹磕头。 “好。” 两人并肩走进堂屋。屋里暖烘烘的,满桌子菜冒着热气。苏母和苏灵儿已经坐好了,墨焱也跳上了属于它的小板凳,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酱肘子。 外面的天彻底黑了下来。不知谁家先放了一挂鞭炮,紧接着鞭炮都响了起来,噼里啪啦地连成一片。 苏母端起了酒杯,看着围坐在桌边的儿女,眼里泛着温柔的光。 “过年了。愿来年平安顺遂。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 上坟 初一早上,雪停了。 苏伏棠起了个大早,换了一身素净的白色长袍。爹喜欢白衣服,也不知道爹生前从哪听的,说仙人都这么穿,大概是从说书人的嘴里吧! 村里以前有个说书人,后来搬走了,他的女儿被某个宗门看中,过好日子去了,爹当时羡慕坏了。 爹要是还活着就好了,他的儿子也被宗门看中了,成了话本子里的修仙者。 苏伏棠又从厨房里翻出几炷香和一壶酒,又用油纸包了几块苏母昨晚做好的糖糕,装进竹篮里。爹爱吃糖糕。 元无咎正在院子里打拳。看见苏伏棠出来,立刻收了势,三步并两步凑过来。 “棠儿,去哪?” “去给我爹上香。” 苏伏棠把竹篮递给他。 “你提着。跟我走。” “就咱俩?” “就咱俩。” 元无咎接过竹篮,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暗红色的袍子,眉头皱了起来。 “我换件衣服。这个颜色去上坟不庄重。” 苏伏棠打量了他一眼。 “你还有庄重的时候?” “怎么没有。第一次见老丈人,不能穿得太花哨。” 元无咎跑回屋里找衣服。过了一会儿,他换了一身白色的长衫出来,头上用一根素银簪子束着发,整个人看起来倒是清清爽爽,跟苏伏棠差不多打扮,真有那么点正经儿婿的派头。 () (_) 苏伏棠多看了他两眼,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苏父葬在村后的小山坡上。雪厚厚地覆着山坡,一路走过去,脚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响。几棵枯树歪在路旁,枝头上挂着晶莹的冰凌子,在晨光里亮闪闪的。 坟包不高,被雪盖得严严实实。坟前立着一块青石碑,碑文已经被风雪磨得有些模糊了。坟头压着几张年前烧过的黄纸,颜色暗沉。 苏伏棠走到坟前,停下来。他弯腰把坟前的积雪扫开一块,露出底下冻硬了的地面。然后把竹篮里的香烛拿出来,插进土里。 他点香的时候吹来一阵风。元无咎蹲下来帮他挡风,用自己的袍角遮住火苗。 香点着了。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冷空气里笔直地往上升了一小段,然后被风吹散。 苏伏棠正要跪下,身旁的元无咎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这一下跪得结结实实,膝盖砸在冻土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他弯下腰,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撞在地面上,每一下都砸得实诚。三个头磕完,雪地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坑。 苏伏棠的眼睛闭上了。 他现在恨不得自己没来过。他爹要是在天有灵,看见自己养出来的好儿子,找了个傻子当道侣,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爹。” 元无咎抬起头来,冲着墓碑一本正经地开口。 “我叫元无咎。是棠儿的道侣。这是我第一次来给您上香。这些年没来看过您,是我的不是。您别怪我。以后我会常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棠儿过得很好。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他。您放心,我会把他照顾好的。让他吃得饱、穿得暖、睡得香。一点苦都不让他吃。” 苏伏棠嘴角抽了抽。 “你能不能别对着坟说这些” “这些怎么了?都是我的真心话。” 元无咎转头看他。因为刚刚磕了头,额头正中沾了一点土块,看起来有点滑稽,但眼神很认真。 “我还没见过爹呢!就这么把他的宝贝儿子拐走了,不磕几个头,我良心不安啊!” 苏伏棠看着他,半晌没说出话来。 最后他在元无咎身边跪了下来,把酒撒在坟前,自己也磕了三个头。 “爹,我来看您了。” 他看着那块青石碑,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今年给您带了一壶酒。是您以前爱喝的烧刀子。这里冷,喝两口暖暖身子。” 他又把糖糕摆在碑前。 “娘做的糖糕。您尝尝,还是不是那个味。”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把香灰卷起来,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儿。 苏伏棠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爹,您要是已经投胎了,就托个梦给我。下辈子找个好人家。命长一点,别再早早地走了。” 元无咎听了,伸出手,在墓碑上轻轻拍了拍。 “就是。投个有钱人家。天天吃肉” 苏伏棠扭头瞪他。 “我让你接话了?” “我这是帮腔。爹听了高兴。” “我爹都快被你气活了。” “那不正好?老爷子回来还能喝两口。” “你闭嘴。” 元无咎立刻闭上了嘴。嘴角却不老实地翘了起来。 给苏父上完香,两人沿着山坡走下来。苏伏棠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带着元无咎往村子深处走。 这是他长大的地方。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土路排开。房子大多是土坯房,墙根被雪水泡得有些发黑。有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冒着青烟,空气里弥漫着肉的香味。 路上碰到几个村民。他们看见苏伏棠,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堆起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恭维,像是不知道该亲近还是该躲远。 “棠大郎回来啦?这是您道侣?真俊,跟仙人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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