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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清晨七点,窗外天色已亮,是一种清透的灰蓝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和重新积聚起来的精力。
他先在脑中过了一遍今天的日程:上午-o点,父亲家;返回酒店处理积压邮件并与美国团队进行短暂的视频会议;下午与新聘的本地助理会面,听取工作简报;晚上可能需要审阅一份初步的尽职调查报告。
每一件事都被清晰地框定在时间格里,如同他电脑中那些排列有序的电子表格。与父亲的会面,也被他严谨地纳入了这个日程管理系统,成为一个需要按时完成、并控制好持续时间的“事项”。
他起身,如同昨日一样,进行了一套高效而规律的晨间仪式。冷水扑面,剃须,从衣柜中选出今天要穿的衣物——一件浅灰色的精纺棉质衬衫,一条深蓝色的休闲西裤,没有系领带,保持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商务休闲感。他戴上那块线条简洁的机械腕表,表盘下的精密齿轮仿佛是他个人秩序的象征。脚上是一双柔软的休闲鞋,整体打扮干净、得体,透着一种不张扬的品位,与昨日到家时的随意和运动后的狼狈已然不同。
做完这一切,时间刚好七点四十五分。他拿起手机,略一沉吟,拨通了父亲苏志远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那边传来苏志远似乎还没完全清醒,又带着一丝紧张的声音:“喂,小哲?”
“爸,早上好。”苏哲的声音透过电波,平静而清晰,“我大概九点到十点之间过来,方便吗?”
“方便!当然方便!”苏志远的语气立刻变得急切而肯定,仿佛生怕儿子反悔,“我……我早上先去趟公司处理点急事,九点前一定到家!你阿姨也在家!”
“好的。那待会儿见。”苏哲的回应依旧简洁,没有多余的寒暄,确认了事项便准备结束通话。
“好好好,路上小心,不着急,我们等你。”苏志远又叮嘱了一句,才有些不舍地挂了电话。
听着电话那端的忙音,苏志远握着话筒,在原地怔了几秒。儿子主动打来电话,并且如此守时地预约见面,这让他心头一热,但那种公事公办的口吻,又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一下。他立刻行动起来,一边快步走向洗漱间,一边对着卧室方向提高音量:“曼丽!小哲刚来电话,说晚点过来!”
王曼丽正在厨房准备简单的早餐,闻言立刻探出身,脸上露出惊喜和一丝忙乱:“真的?太好了!我这就把上午的事儿推掉!”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苏家陷入了一种紧张而充满期待的忙碌中。
王曼丽是主导。她先是迅打电话给原本约好上午见面聊事的姐妹,连声道歉改期,语气里却掩不住一份“儿子要回家”的喜悦和自豪。挂了电话,她系上围裙,开始像准备一场重要视察般收拾起来。
客厅是重点区域。其实家里本就整洁,但她还是拿着吸尘器将边边角角过了一遍,用湿抹布将红木茶几、电视柜擦拭得光可鉴人。昨天苏哲坐过的那张沙,靠垫被她反复拍打、调整到最饱满舒适的角度。她甚至打开窗户,让清晨新鲜的空气流通进来,驱散最后一丝可能存在的气味。
接着是采购和准备。她知道苏哲习惯喝咖啡,对中式早点似乎兴趣不大。她特意去了小区附近一家新开的、看起来颇上档次的西式烘焙坊,买了几种不同口味的牛角包和一款精致的坚果面包。然后又绕道去了市,精心挑选了一种进口的、包装精美的咖啡胶囊——她记得酒店房间里有咖啡机。她不确定儿子是否喜欢,但这代表了她努力靠近他生活方式的一份心意。当然,她也没忘记准备一些老北京的传统点心,像艾窝窝、驴打滚,小巧精致地摆放在另一个盘子里,万一……万一他想尝尝呢?
苏志远匆匆吃完早餐,换上一身看起来更精神的衬衫和西裤,对着镜子仔细梳理了头。“我尽快回来!”他对王曼丽交代一声,便抓起公文包出了门。他确实去了公司,但心思显然不在这里,快处理了几件非他不可的急件后,便不停地看着手表,刚到八点四十,就再也坐不住了,驱车往家赶。路上,他甚至在脑海里预演了几遍和儿子见面时可以聊的话题,避免再次出现冷场的尴尬。
九点二十分,苏志远回到了家。他走进门,看到窗明几净的客厅,闻到空气中淡淡的咖啡香和点心的甜香,以及王曼丽脸上那混合着期待和一丝紧张的神情,他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又莫名地更加紧张了。
九点半,门铃清脆地响了起来。
这铃声像是一个信号,让客厅里的苏志远和王曼丽同时精神一振,迅交换了一个眼神。王曼丽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角,苏志远则清了清嗓子,快步走向玄关。
门开了。
苏哲站在门外,得体的打扮,浅灰衬衫与深蓝西裤衬得他身形愈挺拔。他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平静得像来参加一个商务会议。手里似乎没拿什么东西,只有那个习惯性带在身边的、装着手机和钱包的黑色小手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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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阿姨。”他开口打招呼,声音平稳。
“哎,快进来,快进来!”苏志远连忙侧身让开,脸上堆满了笑容,但那笑容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局促。
王曼丽也迎了上来,热情地招呼:“小哲来了,快坐!路上堵车吗?”
“还好。”苏哲应道,迈步走进来,在玄关处自然地将鞋子摆放整齐——一个细微的、体现教养的习惯动作。
他走到客厅,目光快地、不易察觉地扫视了一下环境。比昨天更加整洁,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精心准备过的气息。他在昨天坐过的那个单人沙位上坐下,姿态放松却并不懒散,背脊依然挺直。
“刚到的,还热着呢,尝尝看合不合口味?”王曼丽指着茶几上那盘西式面包和旁边已经启动、正在微微冒着热气的咖啡机,语气里充满了期待。那台崭新的咖啡机和旁边摆放整齐的咖啡胶囊,与整个中式风格的客厅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清晰地表达着她的努力。
苏哲的目光在面包和咖啡机上停留了一瞬,点了点头:“谢谢阿姨,费心了。”他的礼貌无可挑剔,却依然像一层薄冰,覆盖在真实的情绪之上。
苏志远在他旁边的长沙上坐下,搓了搓手,试图寻找一个轻松的开场白:“昨晚在酒店休息得怎么样?还适应吗?”
“挺好的。酒店设施很齐全。”苏哲的回答客观而简洁,听不出好坏,直接将这个话题引向了终结。
一时间,客厅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咖啡机完成工作后,出的最后一声轻微嗡鸣。
王曼丽赶紧倒出一杯萃取好的黑咖啡,端到苏哲面前的茶几上:“也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这种……”
苏哲道了谢,端起白瓷杯,先闻了闻香气,然后小心地抿了一口。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淡淡地说:“可以。”
没有赞美,也没有批评,只是一个中性的评价。王曼丽脸上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失望,但很快又被笑容掩盖:“那就好,那就好。要不要试试这个牛角包?他们说这是他们家卖得最好的。”
“我吃过早餐了,谢谢。”苏哲婉拒了,目光转向父亲,“爸,您早上公司的事情处理完了?”
“一点小事。”苏志远连忙回答,心里既为儿子的关心感到一丝暖意,又觉得这关心更像是一种社交辞令。他努力将对话继续下去,“你……你那边工作都安排好了?司机和助理都找到了?”
“嗯,基本安排好了。下午会最终确认。”苏哲的回答依旧保持着信息量的控制,没有展开细节的意愿。
寒暄在一种看似和谐,实则每一步都需小心试探的氛围中进行着。苏志远和王曼丽轮流找着话题——帝都的天气、周边的环境、问他是否需要什么生活用品……苏哲则有问必答,语气平和,措辞得体,但每一个回答都简洁得让话题难以深入。他像一个技艺精湛的防守球员,稳稳地守在自己的半场,不让情感的足球轻易滚入。
他偶尔会喝一口咖啡,目光偶尔会扫过那盘精致的本地点心,但没有尝试的意图。他坐在那里,干净、得体、礼貌,却也像一座线条冷峻的现代雕塑,被放置在了一个充满温情的、传统的中式客厅里,彼此映照,却难以融合。
客厅里那杯咖啡见底时,气氛再次陷入了一种试图热情却难掩无力的停滞。苏哲没有主动开启新话题的意图,而苏志远和王曼丽搜肠刮肚找来的闲谈,如同石子投入深潭,只激起些许涟漪便沉底无声。阳光在茶几上移动的轨迹,都仿佛比室内的对话更富有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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