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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渣厂的扩建工程在秋末画上了句号。新落成的厂房连成一片,红砖墙上刷着鲜红的标语,高大的烟囱里冒出的烟柱笔直如剑,在四九城的天际线上划出崭新的轮廓。运输科搬进了新办公楼,窗明几净,周凯的办公桌上摆着刚配的搪瓷杯,印着“劳动最光荣”的字样,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上面,晃得人心里亮堂。
“厂里给了三天假,”周凯把考勤表锁进抽屉,对提前下班的秦怀茹说,“咱带孩子们出去转转吧,去天坛,去白马寺,再尝尝全聚德的烤鸭。”
秦怀茹正在给钢蛋铁蛋整理书包,闻言手里的动作顿了顿,眼里闪过惊喜:“真的?孩子们盼这一天盼了好久了。”
钢蛋铁蛋从里屋跑出来,手里举着捡来的枫叶:“爸!是不是要去公园?我要骑木马!”“我要吃糖葫芦!”
秦京茹也从夜校的课本里抬起头,脸上带着羞赧的笑:“姐夫,我……我就不去了吧,夜校还有课……”
“课可以补,玩的机会可不多。”周凯揉了揉她的头,“你姐说了,要给你买件新褂子,就当是考上夜校的奖励。”
秦京茹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小声说:“谢谢姐夫,谢谢姐。”
第二天一早,一家人换上了最体面的衣服。秦怀茹穿了件新做的蓝布褂子,是用纺织厂的福利布做的,领口绣着朵小小的梅花;秦京茹梳着两条乌黑的长辫,辫梢系着红绸带,是钢蛋铁蛋非要给她扎的;钢蛋铁蛋穿着同款的灰布校服,背着小水壶,像两只跃跃欲试的小麻雀。
周凯骑着厂里新配的自行车,后座载着秦怀茹,前面的大梁上坐着钢蛋铁蛋,秦京茹骑着自己那辆半旧的女式车跟在旁边,一行人往天坛公园的方向去。
街上的景象早已不复三年前的萧索。自行车流汇成河,叮铃铃的车铃声此起彼伏;路边的店铺敞开着门,供销社的橱窗里摆着花花绿绿的布料和糖果,理馆的转椅前坐满了人;孩子们背着书包往学校跑,嘴里哼着新学的儿歌,声音脆得像冰凌。
“妈!你看那卖糖人的!”铁蛋指着路边的小摊,眼睛瞪得溜圆。
秦怀茹笑着掏出几分钱:“去买两个,跟哥哥分着吃。”
钢蛋铁蛋欢呼着跑过去,秦京茹怕他们跑丢,赶紧跟了上去,阳光下,三个孩子的笑声像一串银铃,洒了一路。周凯望着他们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的秦怀茹,她正望着路边的海棠树笑,风拂起她鬓角的碎,眼里的温柔像化不开的春水。
天坛公园的红墙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金光。祈年殿的台阶上,不少游人正举着相机拍照,有穿着中山装的干部,有背着画板的学生,还有抱着孩子的夫妻,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钢蛋铁蛋拉着秦京茹去追鸽子,洁白的鸽子群在广场上起落,翅膀扇动的声音里,混着孩子们的尖叫和欢笑声。
“还记得吗?”秦怀茹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的松柏,“刚结婚那年,你也带我来过这儿,说等日子好了,每年都来一次。”
周凯点点头。那年他刚穿越过来不久,手里攥着刚的工资,揣着两斤粮票,拉着秦怀茹的手在天坛里走了一下午,连瓶汽水都舍不得买。可那时的天很蓝,风很轻,秦怀茹的笑很甜,和现在一样。
“以后每年都来。”周凯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暖暖的,带着点洗衣留下的粗糙,却比任何珍宝都让他安心,“等孩子们再大点,咱去更远的地方,去看长城,去看黄河。”
秦怀茹笑着点头,眼里的泪却忍不住落了下来。不是难过,是太高兴了。从饥荒年月里的野菜粥,到如今能一家人逛公园,这中间的苦,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从天坛出来,一行人又去了白马寺。寺庙里的香火很旺,不少人在佛像前虔诚地许愿,秦怀茹也拉着孩子们拜了拜,嘴里念念有词:“求菩萨保佑孩子们平平安安,求日子越来越红火。”
秦京茹在旁边看着,忽然小声说:“姐,姐夫,我许了个愿,想明年考上会计证,进厂里的财务科。”
“一定能成。”周凯笑着说,“我家京茹这么努力,啥心愿都能实现。”
傍晚时分,全聚德烤鸭店的香味隔着半条街就能闻到。周凯提前订了位置,服务员推着餐车过来时,刚出炉的烤鸭油光锃亮,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师傅手起刀落,片好的鸭肉片薄如蝉翼,码在白瓷盘里,旁边摆着葱丝、黄瓜条和薄饼。
“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周凯卷了个鸭卷递给秦怀茹,又给钢蛋铁蛋各卷了一个。
两个孩子吃得满嘴是油,小脸上沾着甜面酱,像只小花猫。秦京茹小口小口地吃着,鸭皮的酥脆混着鸭肉的鲜嫩在舌尖散开,她偷偷看了眼周凯和秦怀茹,心里像揣了个暖炉——这大概就是书上说的“幸福”吧,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有肉有汤。
走出烤鸭店时,天色已经暗了。街上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线下,不少人家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收音机里传来《东方红》的旋律,平和而悠扬。
“爸,今天真开心。”钢蛋靠在周凯怀里,声音带着点困意。
“以后还有更开心的。”周凯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等明年,爸再带你们去动物园看大象。”
秦怀茹和秦京茹跟在旁边,低声说着话,偶尔传来几声轻笑。周凯望着她们的背影,又看了看怀里睡熟的孩子,忽然觉得,这三年灾害像一场漫长的噩梦,而现在,他们终于从梦里醒了过来。
春风吹过街角的槐树,落下几片枯叶,却也吹来了新的生机。远处的工厂里,夜班的汽笛声准时响起,悠长而有力,像在宣告着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周凯握紧了秦怀茹的手,往家的方向走去。路还长,但身边有她,有孩子,有越来越红火的日子,他就什么都不怕。
因为他知道,最好的时光,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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