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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凯把最后一块蜂窝煤塞进炉膛时,钢蛋和铁蛋正趴在炕桌上写作业。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混着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响,在这不大的屋里漫开,像泡在温水里的棉花,软乎乎的让人安心。
“爸,今天算术题好难。”铁蛋举着作业本嚷嚷,小眉头皱成个疙瘩。周凯擦了擦手上的煤灰,走过去看——是道鸡兔同笼,他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圈:“你看,把兔子当成鸡来算,多出来的腿就是兔子的……”
话没说完,院门外传来“哐当”一声,像是有人踹了门。钢蛋吓得手一抖,铅笔尖在本子上戳了个洞。周凯拍了拍俩孩子的背:“写你的,爸去看看。”
推开门,就见傻柱拎着个酒瓶子,脸红得像块猪肝,正歪歪扭扭地往台阶上撞。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扫过墙根那丛野菊,惊飞了两只扒土的麻雀。
“柱子?”周凯皱了皱眉,“这时候喝什么酒?”
傻柱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舌头都打了结:“凯…凯子…我跟你说…那老太太…又给我介绍个…纺织厂的…说是什么…心灵手巧…我一看…那手指头…比我还粗!你说…我傻柱…难道就配…配找个糙娘们?”
周凯叹了口气,上去扶他。傻柱的胳膊硬得像根铁棍,嘴里还在嘟囔:“我跟你说…我不是挑…我就是想找个…看着顺眼的…咋就这么难?许大茂那孙子…当初娶娄晓娥…那叫一个风光…我差啥了?”
“你不差啥,是缘分没到。”周凯把他往屋里拖,傻柱的酒气混着汗味扑过来,呛得人直皱眉。院里的灯亮了,黄澄澄的光落在傻柱的工装裤上——膝盖磨破了个洞,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秋裤,还是去年周凯给的那块蓝布。
“缘分?我看是阎王爷忘了给我牵线!”傻柱一屁股坐在门槛上,酒瓶“啪”地摔在地上,碎玻璃溅到周凯脚边。“前儿个二大妈介绍的,轧钢车间的李红梅,好家伙,扛麻袋比我还快,见面就问我工资多少,能不能养得起她弟…我…我傻柱是穷,但我不傻!”
周凯递给他块毛巾,没接话。他知道傻柱的苦。爹娘走得早,拉扯着妹妹长大,在厂里当厨子,起早贪黑就为了多挣那几毛加班费。自己想找个知冷知热的,却总被人挑三拣四——要么嫌他穷,要么嫌他脾气冲,要么就像这次,介绍个“能过日子”的,却连让他“看着顺眼”的体面都不给。
“凯子,你说…我是不是这辈子就该打光棍?”傻柱用毛巾捂着脸,声音闷闷的,像被水泡过的棉花,“我妈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找个好姑娘…好好过日子…我咋就这么不争气?”
屋里传来钢蛋和铁蛋的争执声,大概是为了谁先用橡皮。周凯回头看了眼,暖黄的灯光从门缝挤出来,在地上投下道细长的光带,像根温柔的绳子,把他往安稳里拽。
“别瞎想。”周凯蹲下来,捡起地上的碎玻璃,“我认识个护士,在厂医院,叫赵淑兰,比你小几岁,人挺文静,上次我家铁蛋烧,就是她给看的,手特别轻。”
傻柱猛地抬起头,眼里的红血丝更密了:“真的?她…她不嫌我?”
“人家没说嫌,也没说不嫌。”周凯笑了笑,“我帮你问问,成不成看你们缘分。但有句话我得说你,别总想着找啥‘看着顺眼’的,日子过的是心,不是脸。”
傻柱没说话,只是攥着毛巾的手紧了紧,指节都泛了白。
这时,钢蛋跑出来,举着作业本:“爸,我写完了!铁蛋耍赖,他用了我的橡皮!”铁蛋跟在后面追,嘴里喊着“是你自己放桌上的”,俩孩子闹哄哄地撞进周凯怀里,把他身上的煤灰蹭了一身。
“去去去,洗洗手准备吃饭。”周凯笑着推开他们,眼角的余光瞥见傻柱正望着屋里,嘴角偷偷翘了翘,眼里的酒气好像散了点。
晚饭是玉米糊糊就咸菜,钢蛋和铁蛋却吃得香,你一勺我一勺地比着快。傻柱坐在桌边,手里捧着碗糊糊,小口小口地喝,没再提找对象的事,只是偶尔看看俩孩子抢咸菜,嘴角会偷偷勾一下。
“凯子,你说这日子,咋就这么难呢?”临出门时,傻柱忽然说。月光把他的影子钉在地上,看着孤零零的。
周凯拍了拍他的背:“难才叫日子。你看这玉米糊糊,熬得时间短了涩,熬透了才香。”
傻柱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脚步比来时稳了些。走到院门口,他忽然回头:“那护士…你真帮我问问?”
“问。”周凯挥挥手,“赶紧回去睡,明天别耽误上工。”
关上门,就听见钢蛋在问:“爸,傻柱叔叔咋总不高兴?”铁蛋接话:“是不是他没吃到你做的红薯饼?”周凯笑着揉了揉俩孩子的头:“等他找到媳妇,就高兴了。”
炉膛里的火还在烧,映得墙上映出跳动的光斑。周凯坐在炕沿上,看着俩孩子挤在被窝里打打闹闹,心里忽然觉得,傻柱的焦灼,其实也是所有人的焦灼。谁不是在这烟火里摸爬滚打,盼着个知冷知热的人?许大茂风光过,最后还不是落得妻离子散;易大爷算计半生,到老还是孤零零一个人守着院子。
“爸,讲个故事吧。”铁蛋扯着他的衣角。
“讲个啥?”
“讲个找媳妇的故事。”钢蛋抢着说。
周凯笑了,掖了掖被角:“从前有个厨子,手艺好,心眼实,就是嘴笨。他总觉得找媳妇得找个漂亮的,结果相了一个又一个,不是人看不上他,就是他看不上人。后来有天,他给医院送午饭,看见个护士正给小孩打针,小孩哭,她就掏出颗糖,轻声细语地哄,阳光照在她脸上,厨子忽然觉得,这比啥漂亮都强……”
俩孩子渐渐睡熟了,呼吸匀匀的。周凯起身吹了灯,月光从窗棂钻进来,落在炕沿上。他想起刚才傻柱眼里的光,想起赵淑兰给铁蛋打针时,那只轻轻按住孩子额头的手,忽然觉得,这日子或许就是这样——你急你的,我慢我的,该来的总会来,就像炉膛里的火,看着快灭了,添块煤,又能烧得旺旺的。
窗外的老槐树上,不知哪只夜鸟叫了声,清清脆脆的。周凯摸了摸炉膛,还热乎。他想,明天一早就去医院找赵淑兰,问问她愿不愿意见见傻柱。成不成的,总得让这焦灼里,多点亮光不是?
日子嘛,不就是你帮我添块煤,我帮你搭把手,在这烟火气里,慢慢熬出甜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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