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蛊虫化成的水液把铺在完颜什古身下的白布全都浸湿。赵宛媞起来更换,趁空当,莤萝给完颜什古诊脉,感觉她的脉象逐渐平和,寒塞渐消,才嘱咐赵宛媞给她的外伤抹药。梁红玉下手极重。点起油灯,认真照她身子,赵宛媞的心颤了颤,尖锥凿肉似的疼,她望着完颜什古,眼中温热氤氲,又忍不住掉泪,她浑身上下没处好的,锁骨和胸部均是一片淤青,被重捶重击的腰腹两侧已经轻微发紫。完颜什古在她面前,总是志得意满,春风飞扬,时常还要朝她耍弄郡主的威风,哪怕遭遇战事,倒霉的也是对方,赵宛媞从没见过她受伤,而且伤得这么重。“笨阿鸢。”揩了揩眼泪,倒要埋怨她鲁莽,赵宛媞一边抽噎,一边把莤萝拿来的药罐打开,挑一团晶莹的膏体抹在完颜什古的伤处,轻轻地揉,把药仔细抹开,“怎,怎么就不会,躲着点儿”“让,让她打成这样。”挺直的鼻梁也被梁红玉揍出淤血,脸都肿了,像发面蒸馍,赵宛媞看得心疼,泪水打得衣襟潮湿,她忍了又忍,再拿袖擦擦颊边的泪,然后取来细针,用火撩过,在完颜什古鼻侧轻轻一刺。有细小的血泡,得把淤血放掉,赵宛媞生怕弄疼她的阿鸢,小心翼翼地将托起完颜什古的后脑勺搁在自己的大腿上,手有点儿颤,她慢慢地把淤血攒出来擦掉,再给她上药。“阿鸢,疼不疼?”“你回去之前,不要同梁红玉硬碰硬,好不好?”“我会护着你的,不让她伤你。”明知她昏迷,回答不了她的话,依然固执地发问,她一句一句地说,仿佛完颜什古真能听进去,手指细细拂过她的发丝,赵宛媞温柔地注视她,眼神绵软,渗进入骨浓烈的情,无人打扰的时候,她终于愿抛却彼此身份的隔阂,放纵对她的爱念。片刻,赵宛媞又挑些膏药,细细按摩揉搓,再把淤青的皮肤擦两三遍。完颜什古依旧没醒,赵宛媞抚摸她的脸,帮她揉搓肿起的两颊,柔情四溢,忽然见完颜什古的嘴唇干涩,发白,干脆抿些水在唇上,沾着湿润亲她,小心地用舌滋润她的嘴巴。最后,轻轻地嘬了下她的唇。像是要用自己的嘴唇给她渡几分颜色,赵宛媞俯下身,手撑在完颜什古耳边,亲过两三遍,本要离开,又恋恋不舍,心尖儿上撕开条口子,疼里夹杂怜惜,她不由地含住完颜什古的唇瓣,舌尖反复滚舔,硬是把干涩的嘴皮都润透。“笨阿鸢。”末了,再埋怨她几句,赵宛媞吻一下她的额头,拉过被盖在完颜什古身上,掖好被角,放下帘子悄悄出去,想问问莤萝是否能给完颜什古喂些药进去。刚把门掩上,却听身后有人叫她:“五娘子?”担忧梁红玉不肯放过完颜什古,何铁心挑明身份后,赵宛媞便求她在外留心照看,不要让梁红玉进这边的院子,此刻听见声音,陡然一惊,回头却见是李师师。“你是——”事发突然,赵宛媞全然忘了问梁红玉身边这人是谁,她暗自警惕,仔细端详李师师的脸庞时,却有种古怪的熟悉感,似曾相识,她不禁疑惑,“我们是不是见过?”“帝姬好记性。”不准备隐瞒身份,李师师微微屈膝,双臂平举一拜,笑道:“金明池龙舟竞渡那日,师师侥幸得官家恩宠,同去欣赏,当时水殿旁搭了顶彩棚,帝姬下车走来时,遥遥见过。”竟然是李师师!满城皆晓她受天子恩典,是官家的红颜知己,差点儿被抬进宫做了明妃,赵宛媞吃惊不小,目光不由在李师师身上来回打量,昔日艳惊四座的美人,脸颊上却留有一小片烧伤的疤痕。美人都爱惜容颜,盯着人家的伤疤看,多少有些冒犯,李师师却不介意,坦坦荡荡,甚至主动指了下自己的脸,说:“金人夺城的时候我被压在房梁下面,被火燎到了脸。”亦受金人的戕害,赵宛媞想到完颜什古,不自觉挡住门。“你怎么会在梁红玉身边?”自从李师师传出声名,赵佶屡次前往樊楼,说是要微服私访,实则大鸣大放,出行乘坐玉辂,前呼后拥,以至于城中无人不知。后来,他对李师师的宠爱和赏赐几乎超过宫中的嫔妃,赵宛媞听到许多传言,不过那时心比天高,没尝过人间疾苦,不大看得起樊楼卖笑的娼妓。一度觉得和李师师并在一起被提及令人难堪。“我与红玉同帝姬和郡主是一样的。”察言观色,见过赵宛媞舍命相护的情形,轻易窥破她对完颜什古的爱念,赵宛媞立即有点儿局促,脸颊微微泛红,李师师笑了笑,“娘子安心,红玉不会过来的。”“我有话想单独与娘子说。”有条有理,从容端正,李师师虽是穿粗布麻衣,却落落大方,不减当年的气度,平添庄重,赵宛媞不免为自己的傲慢和偏见感到羞愧,见李师师没有恶意,也就松了警惕,与她走去院子里,问:“你想同我说什么事?”“娘子与郡主亲密,可知她的家世?”“她是完颜宗望的女儿。”“那,她可有说起过自己的母亲?”倒把赵宛媞问住,她蹙了蹙眉,竟然也想不到完颜什古的母亲是谁,极少听她提及,而且完颜什古从未讲过母亲的名字,“我听她说过两回,阿鸢,不,完颜什古和母亲关系应该极好。”想了想,“她是汉人。”“可知她的名字?”略显急切,李师师也是按捺不住,她太想证实自己的猜测,想弄清完颜什古到底是不是章淑雨的女儿,全指望赵宛媞,然而,对方摇了摇头。“完颜什古没讲过,我不知道她叫什么。”是汉女,却远嫁辽东,做了完颜宗望的一房妻,的确很有些蹊跷,但完颜什古只字未提,赵宛媞照实对李师师讲,末了,奇道:“你为何专问她母亲?难道是将军——”“与红玉无关。”大失所望,李师师打断赵宛媞的猜测,在事情明晰之前,她不欲将此中内情告知赵宛媞,毕竟,她要回去宫里,而她们的往事与她不相干,“我只是对郡主有些好奇。”其实,还想问赵宛媞是否知完颜什古那块玉牌的来历,李师师把它又放回马袋,并未偷拿,可赵宛媞说不清完颜什古母亲的名字,即便玉牌真是她所有,也不能确定是章姐姐。万一是章姐姐把玉牌赠与谁,那人刚好是完颜什古的母亲呢?三言两语把话头转开,李师师不一会儿寻借口准备走,赵宛媞挂念完颜什古,无心多聊,也要走时,李师师忽然叫住她,说:“娘子,红玉不会再来了。”赵宛媞一怔。“我会劝着她的,娘子可尽心照料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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