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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文程指尖点着那个红圈,继续道:“那处崖高十五丈,官道在崖下盘绕而过,最窄处不足两丈。”
郑国泰咽了口唾沫:“敢问先生,人手可够?”
“三十名弓手俱是百步穿杨的好手,埋伏在崖顶这两处。”范文程指着图上两处标记,“二十名刀手藏于道旁密林,专截后路。另有五人在三里外山口望风,若有大队官兵异动,以响箭为号。”
他抬眼看向郑国泰:“五十人对二百仪仗护卫本是以卵击石,但占了地利,攻其不备,能有七成把握。”
“才七成?”郑国泰脱口而出。
其实范文程只是谦虚一下,按照明军如今的战斗力,还是仪仗护卫,五十个练家子简直随便乱杀,所以他笑容里带着三分讥诮,故意夸大。
“国舅爷,那是当朝太子,不是山野草寇。七成把握已是搏命之数,若想十成十……”他停顿一下,“除非国舅爷能调来神机营的火炮。”
郑国泰脸色一白,调火炮?那还不如直接扯旗造反算了。
他思忖半晌,终于从怀中摸出个巴掌大的木匣,咬牙推到范文程面前:“这是定金,三百两金票!京城四大钱庄皆可兑付。事成之后,关外马市分你三成利。”
范文程打开木匣就着灯光瞥了一眼,金票厚厚一叠,最上头那张宝昌号的朱红印鉴格外醒目。
他合上匣子,却不急着收起,反而慢悠悠道:“三成利?国舅爷好大方。只是范某有一事不明,您与太子有何深仇大恨,非要行此险招?”
这就是明知故问了。
郑国泰脸上肌肉抽了抽,拳头攥得咯咯响:“我妹子在宫中经营数十年,岂能输给一个黄口小儿?此番只要除了他,陛下伤心之下怕是也支撑不住,朝臣除了福王还能拥立谁?到那时……”
到那时,郑家才是真正的后族,权倾朝野!
范文程心中冷笑,蠢货!真当杀了太子就能高枕无忧?国本争了这么多年,那些老狐狸岂会甘心福王上位。
不过,你们就搅吧,不搅个天翻地覆,他的主子怎么渔翁得利呢?
“范某明白了。”
范文程假意恭维,“那就祝国舅爷早日如愿以偿。”
接着他们又低声商议了些细节,何时埋伏,如何动手等。油灯的火苗越来越暗,舱外河水哗啦哗啦拍打船板,像是催命的更鼓。
过了约莫一刻钟,两人才先后摸黑出了底舱。郑国泰低着头匆匆下了跳板,很快消失在码头阴影里。
范文程站在船头警惕地打量四周,见风平浪静,才转身对船夫道:“开船,回张家湾。”
漕船缓缓离岸,船行出半里,码头灯火越来越远,渐渐融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范文程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木匣,心头火热。
三百两金票,三成马市利润,若成了,他在建州的地位将再无人可撼动!
码头阴影里,一艘小渔船的舱内有两人正低声交谈。
“看清了?”
“看清了。错不了,就是郑国泰。”
“好。速报骆指挥使,八月十五,西山鹰嘴崖五十人伏击太子车驾,郑国泰通虏,证据确凿。”
“是!”
舱窗悄无声息地合上。
不远处渔船的老渔夫收起了渔网,哼着俚曲缓缓荡向河心。
泰昌元年八月十五。
寅时未至,承天门外已是乌泱泱一片。
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晨雾如纱,将紫禁城的朱墙黄瓦笼得影影绰绰,檐角兽吻隐在雾气里蛰伏巡视。
文官队列前头,东林诸公自成一片。左都御史高攀龙捋着山羊须,眼皮半垂似在养神。身旁的吏科给事中杨涟却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如炬,不时扫向丹陛方向。
“杨大人。”高攀龙慢悠悠开口,声音不大,只两人能听见,“今日太子代祭,你看吉凶如何?”
杨涟目不斜视:“礼法所在,自是吉兆。只是太子年幼,又素好木工嬉戏,此番代天子祭天恐失庄重。”
周围几个官员听见了,跟着议论起来。
有人低声道:“前几日立储大典,太子接诏时步履沉稳,倒不似传闻那般轻佻……”
“表象罢了。”另一人接口,“你可知他宫中堆了多少木料?先帝丧期未过便终日斧凿不停,成何体统!”
声音虽压得低,但还是传开些许,站在前排的方从哲眉头微皱,回头瞥了一眼,那几个官员立刻噤声。
方从哲心情有些复杂,太子纯孝做不得假,只是治理朝政光有孝心够么?这些人他都未必摆布得开,看来要尽快给太子挑个好老师了。
“方阁老。”兵科给事中魏大中在他身后唤了一声,“下官听闻昨夜城中似有异动,锦衣卫活动频繁,今日祭天路途遥远,是否该增派护卫?”
这话问得刁钻。若说该增派,显得太子怯懦,若说不该,万一出事又是首辅之责。
方从哲面色不动:“护卫规制,礼部早已定下。太子代天子祭天,仪仗护卫皆按天子半幅,共二百人。魏大人若觉不妥,自可上疏直言。”
魏大中碰了个软钉子,讪讪退后。
武官那侧,气氛又自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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