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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明佑这才意识到自己风尘仆仆归来,形容必是狼狈不堪。他不想叫夏芙瞧见自己这副落魄模样,便重新净了手,捧起碗来吃饭。
四太太见他拿筷的姿势都透着几分笨拙,鼻头又是一酸,眼眶里涌上一团热意,须臾到底忍住了,只陪着他一同用膳,席间不住地给他夹菜,絮絮道,“孩子,别的事且看开些,活着比什么都好,你明白么?”
程明佑当然明白她言下之意,却未接话,只沉默着将两碗饭用完,搁下碗筷,站起身来,“儿子不陪母亲了,这便去沐浴更衣。”
下意识要往外走,这才想起秋香苑守着那么多陌生丫鬟,扭头问四太太道,“娘,那些丫鬟哪来的,好似不是咱们屋里的人。”
这话四太太也有说辞,扭头看着他回,“实话告诉你,自我决意兼祧,族里不少人便盯上芙儿,意图翻墙而来,生米煮成熟饭,原先的丫鬟不顶用,嘴里不干不净,后来我请你大伯母出面,自长房调了人手过来,方保住芙儿安稳。”
这话毫无破绽,也合情合理,程明佑自然不做二想。且即便给他一百个脑子,也不会将此事联系到程明昱身上,在他看来,怕是全族男人死光了,那位霁月风光的堂兄都不可能答应兼祧,反对长房施以援手心生感激,
“赶明我去给大伯母磕个头,谢她这份爱护之心。”
“你就别去了,她近来身子不适,不见外客。”恐怕此时此刻的周氏也不愿见程明佑。
程明佑倒也没多说,只问,“儿子在哪沐浴?”
他的直觉告诉自己,不便回秋香苑。
四太太这才想起自夏芙搬回秋香苑,原先程明佑不少旧物全搁她这来了,忙指着厢房那边,“赵嬷嬷,佑儿的衣裳你去找找,先找两身旧衣穿着,我明日一早遣人给他裁制新衣。”
赵嬷嬷实则早已备好,只管往后面厢房一指,“您跟老奴来吧。”
寡母的正院当然不便给成年的儿子沐浴,赵嬷嬷临时在后面西厢房的耳房安置了浴桶,便于程明佑更衣,程明佑满脑子的夏芙,也没在意这些小处,沉默地洗了个澡,再度往正房来。
此时四太太已简单吃了几口饭,搁下筷子坐在明间等他。
“佑儿,你来,我有话跟你说。”
程明佑来到她跟前锦杌,淡声道,“娘说。”
四太太见他换了一件湛青的直裰,面容也收整干净,恢复了几分过去的神采,心里好受了些,怜爱地抚着他鬓角,“好孩子,我还有一句话与你交待明白,兼祧之事全赖我一人,是我一力促成,芙儿自始至终都是被迫,你若是心存介意,便索性一刀两断,可你若执意留下她来,那么往后不可对她生半点埋怨之心,也不可轻视她半分,做得到吗?做得到你就过去。”
程明佑深深闭上眼,一行热泪滚下来,吸着鼻尖道,“我知道,一切与芙儿无关,我发誓,我必不会做对不起芙儿的事。”
四太太听着放心了些,“好,至于孩子,待出生,搁我院子里养,你跟芙儿好好过日子。”
言罢想起一桩棘手之事,再道,“我也告诉你,芙儿怀着孕,不便与你同寝,产后三月,也不能同房。”与其让夏芙为难,不如这个恶人由她来做,四太太坦白道,“我已吩咐人将秋香苑隔壁的跨院收拾出来,你先住那边。”
说完果然瞧见儿子面色有一瞬的僵硬。
怨谁呢,谁也没错,只能怨老天爷,偏要这般折腾四房。
程明佑沉默半晌方抚去眼泪,不情不愿哎了一声,起身往外去。
夏芙这厢已用过晚膳,沐过浴,更过衣,正卧在榻上歇着。面上再如何镇定,丈夫死而复生回来,又在短暂的两刻钟内彻底抹除与程明昱之间的痕迹,换做任何人都没法做到心若止水,夏芙即便逼着自己抗了下来,到底情绪拨动,心力交瘁,不得不躺下来缓口气。
然待一切落定,静下心来,目光落在那幅寓意新婚美好的鸳鸯戏莲帘帐时,不免陷入茫然,往后她还怎么跟程明佑过日子?
心里自然也没有谱。
只是眼下她身怀六甲,哪怕踏出这道门,都恐惹来轩然大波,遑论别的。除了安稳地留下来,别无他法。
其他的慢慢盘算。
这时,院外传来一道冷冽的嗓音。
“二奶奶已歇着,二爷这会儿要见她吗?”
文宁虽然不敢强势地将人拦住,却还是委婉地表达了拒绝之意。
程明佑自知她是长房遣来护卫夏芙的人,便不好摆主子谱,客气回,“是,我要见芙儿。”
他大步往里去。
文宁也不好强拦,连忙跟了进来。
屋子里周嬷嬷带着两个大丫鬟立在门庭内相迎,老人家面上礼数周到,恭敬地给他请安,“见过二爷,二奶奶正在榻上躺着,请二爷进去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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