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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江华在陈家村当了多年的村支书,今年买了地基盖新房,在村里是件引人注目的大事。按照惯例,他得请认识的人当帮工。陈秀春早早上门求他给雷明一份活做,陈江华嫌雷明年纪小,没力气,只说不合适,陈秀春又拉着老脸去求他老婆姚芳仙。
当初雷明一落地就没了娘,是姚芳仙心善分了他奶水喝,他现在有胳膊有腿,恩人家办喜事他没道理不帮忙。姚芳仙想起这些年每回见着,这老太婆没有不露笑模样的,逢年过节也总是送些瓜子糕糖,既是讨好,也是感恩。
姚芳仙心一软,就劝老公。陈江华虽然不愿意,到底还是点头让雷明来搬搬砖头拎拎泥桶。
说实在的,他不太喜欢雷明这小子。这人年纪不大,心事却重,成天默不作声,只用一双带刺的眼睛打量人。相比之下,他觉得罗家那小子更有孩子样,看着也顺眼得多。
罗家那小子叫罗阳,小时候也喝过他媳妇的奶水。当然了,罗家的媳妇金凤和雷家媳妇不一样,金凤没跟外地人跑,只是身体底子差,奶水不够。因此,要真仔细算,他媳妇姚芳仙对这两个小子都有哺育之恩。
俗话说好人有好报,今天看来是不错的。罗家那小子性子活泛,却不爱读书,雷家这个跟着奶奶长大,多少有些穷酸气,只有自己儿子陈清峰,人长得俊不说,还知书达理,聪明孝顺,亲戚朋友没有不夸的。这三个同年佬,数自家的最优秀,陈江华想到这里就高兴。一高兴,他对雷明的宽容度就高些。他来到新房的施工地,看到雷明正在整理水泥桶,便像个大气而温厚的长辈冲他打招呼:“来得挺早啊。”
雷明看他一眼。
陈江华问他:“泥水和木匠师傅到了没?”
“到了。”雷明低着头,拿过铁锹把散落的石子重新归到大堆里。陈江华进了屋没多久,村里其他几个帮工也来了。他们一手拿着草帽扇风,一手拿着烟,大清早就抽得神清气爽。
陈江华家造的是村里第一幢三层的小楼,和土坯房相比,红砖和水泥造就的砖瓦房更结实。以前谁家动土建屋,只要管饭管烟,村里人都会免费帮忙,这次陈江华开了先例,说工期太长,不能占大家便宜,还要加发工钱。
雷明对工钱没什么兴趣,一来奶奶肯定不好意思收,二来陈江华也的确没给他。只是今天新房结顶,按理是要给点利是意思意思的。雷明刚才看见了那根新梁,圆滚滚的木头,又粗又长,还盖着红绸,说是十点零八分要请师傅架上去。
果然,九点多的时候,陈家的人都来到了工地。陈清峰的三个姐姐穿着短袖短裤走在前面,后头跟着姚芳仙,陈清峰则捧了盆扎着红布的万年青走在最后。
经过雷明身旁,清峰冲他开朗地笑了笑:“今天天热。”
雷明摘下草帽:“嗯。”
他热情邀请:“你也上来看看呗。”
雷明摇头:“不上了。”
陈清峰哦了声:“那好吧,你在这等我,待会儿他们上梁,我来下面点鞭炮。”
雷明这回点点头,看他好心情地进进出出,跑上跑下。到了吉时,大人在房上一声吆喝,陈清峰拿了炷香,点燃了门口铺好的红色长条。
噼里啪啦,白烟冒起,响声震天。
陈清峰的三个姐姐捂着耳朵站在屋角,雷明坐在远处的石子堆旁。
热烫的风裹着鞭炮的硫黄味,雷明抹了把汗,伸脚踢走了不知是谁丢的空烟盒。
一番忙碌过后,姚芳仙带着子女回家准备午饭。上午架梁椽,下午盖瓦片,中间这顿得吃点好的。雷明本来对这顿好的还有期待,但陈江华喜气洋洋地从楼上下来,给了师傅和帮工一人一份利是,唯独没给他,非但如此,陈江华还把他叫到一旁:“你的活干完了,以后就不用来了。”
闻言,雷明抬头看他一眼,陈江华则干笑两声,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雷明看着他的背影,只觉一股无名的火气涌上心头。跑去楼顶,大人们正边忙活边谈天,谁也没注意他。他脸色难看地下楼,出门,头顶的太阳愈发猛烈。
他在心里骂起陈江华,骂完了又骂奶奶,这个老笨蛋,总要报答报答,报答个屁。还有她那个逃跑的媳妇,他那可恨的妈,一想到他这段时间当牛作马用掉的力气几年奶也喝不回来,他的头又开始痛了——比早上起不来床还要痛。
他低着头,闷声不响地走到家附近,已经出了一身的汗。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能进屋,否则要跟奶奶吵起来,于是转去上风塘边,脱了衣服往里跳。
伏天的水又热又烫,但他像条被放生的鱼,灵活而急切地从这头游到那头。几个来回之后,他憋足了气往下沉,一直沉到沉不下去,再慢悠悠地浮上来。
如此反复,他边游边玩,玩够了再向着岸边靠近。不料一睁眼,只见埠头旁站了个女孩。女孩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戴着草帽正拿棒槌敲衣服。雷明看着她敲完,拧干衣服,再转身漂洗,她却忽然抬头,直愣愣地对上了他的眼睛。
雷明皱眉出水,加速游近,刚想说话却听远处传来奶奶的呼叫:
“雷明!明明!你个小祖宗逃去了哪?”
雷明忙不迭转向,去旁边那块石板抓了自己的衣裤和鞋子,用手举着带到了女孩这边。
他匆匆往她面前那堆湿衣服里一塞:“别说我在这!”
话音刚落,他重新潜进水里,很快地,竟连水花也看不见了。
陈秀春迈着小短腿经过池塘边,看清正在洗衣服的小人:“呀,慧囡!怎么这时候才来,太阳晒人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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