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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滂沱,像是天漏了窟窿,听得久了似也能辨出层次,砸在地面的水坑里是脆生生的,落在泥路上是泥点飞扬,敲在棚顶则格外响亮,再顺着屋檐滴滴哒哒掉下来,其中夹杂着脚步声此起彼伏,时远时近。
丛风闭着眼睛,有片刻的晃神,梦里不知身是客,他竟分不清自己此时置身何处。
这是邑门的酒店,还是梦境的某处?
直到左胸处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刺痛,将神志拉回笼,他眨动眼皮四下看去,半晌意识到并非自己看不清,而是屋里太过昏沉。
是梦。
丛风垂下眼睛,看到左胸受了极重的箭伤,呼吸间疼痛难忍,背上全是汗水。
虚弱的烛火在寒风里摇曳着,拖动整间屋子的阴影左摇右晃,小屋破旧,一股陈腐的霉味和潮湿泥土的气息混杂在一起。
木门因常年不曾使用,木轴变形,只能虚虚掩着,拦不住屋外风雨,水珠斜斜一串串飘入。
风顺着缝隙卷进来,吹在门前一道身影的背上。
那人挡在他与木门之间,留意到他的动作,怔了一下,走近了将烛台端起来,丛风这才看清楚他的脸。
胸口的伤灼热地痛起来,连带着跳动的心脏都发疼,他强撑着坐起来,盯着方与宣没有说出话来。
这是闪回的记忆碎片,在他成为孤魂野鬼游荡的这些梦境里,时不时会回忆起过往的某段画面。
方与宣举着烛台,面无表情地垂眼看他。
丛风的视线从他的面庞滑下来,落在方与宣的手指上,惯常翻书写字的纤长五指,此时沾了擦不掉的血迹,他穿的仍是府里那身月白色常服,袖口褐红一片,被水痕晕染开,沿着花纹蜿蜒出一朵血色的花。
他抿了一下干裂的唇,哑着声音说:“多谢。”
“可如你意?”方与宣问。
丛风点头,想找件外袍给方与宣,低头才意识到连自己都赤着上身,胸前的纱布缠了好几圈,浓重的草药味渗过白纱,冲得人鼻腔发痒。
“吕彬呢?”他问。
方与宣把烛台放到桌上,声音冷冷的:“你挺关心他,若不是我拦着,他险些扛着你单枪匹马杀回京城,不出半日,上至天子,下至新生小儿,都会知道堂堂安远侯世子在京郊官路被歹人行刺重伤,命不久矣。”
丛风笑了起来,牵动了身上的伤口,他没太在意,只说:“我是想叫他给你寻件衣裳。”
方与宣闻言动作一顿,指尖触到火苗似的缩了缩,语气却没什么起伏:“吕彬带我的人回官道查探,晚些回来。你先操心一下自己吧,还能站起来吗?”
丛风的伤势比想象中更重,老大夫的手很稳,可那箭镞的倒钩卡得太深,小半个时辰都没处理完,方与宣在一旁看得手心发凉,以为他的血都流干了。
“放心吧,不会叫你守寡的。”丛风说。
他身上挨刀是家常便饭,这道伤的确凶险,但他心里有数,知道不算致命,只是伤口扯得太深,血流不止,意识模糊昏倒,惹得方与宣担心了。
“你接下来什么打算?”方与宣问,“纸里包不住火,一切尽快。”
丛风却未急着答话,只是看着方与宣背在身后的手。他的手在发抖。
木门被风吹得啪嗒作响,寒风让丛风心底发苦,他闭了闭眼睛:“抱歉叫你担心。这一箭是侯府亲兵射的,我对自己人没有防备,才着了道。那时情况危机,除了吕彬,其余人难以尽信。我带的亲兵都跟了安远侯府多年,绝非一朝一夕可策反,想必对方谋划多年。可此次出手纰漏百出,像是临时起意,矛盾之处太多,我不想打草惊蛇,但能从城里接应的人,只有你了。”
话里仍有未尽之言,不必多说,他们彼此心知肚明。平日里再多针尖对麦芒,也不可否认这世间再挑不出比他们更懂彼此的人。
烛光映在方与宣的侧脸上,照出一片冰凉无情,他是真被吓得不轻,可那股郁结于心的怨气无处发泄,千头万绪混作一团,叫人心里又烫又痛。他咬着后槽牙,扯出一个笑:“我真想给你来一巴掌。”
丛风也笑了:“给我几巴掌也没用,下回还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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