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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这句话,他便带着门牌迅速消失在门口。以至于我的大脑还来不及判断这句话的背后到底是调侃还是关心。 被独自留下的我从衣架上取出酒店准备好的浴衣浴巾走进洗手间,客房内的淋浴区域做成了一个四方的凹槽浴缸,周围以实木木板铺就,是好看且清爽的原木色。我简单冲洗了一下,换上舒适的浴衣走向化妆镜,打开镜边隔开的小窗。窗外又是百看不厌的庭院景观,远处翠绿山峦叠嶂,近处樱花妖娆盛放。 拧开护肤品给面部保湿,便听见有人敲响了客房门。站在门外的服务员恭敬地端着托盘,上面放着水壶茶杯和用小瓷碟盛着的糖块。 她替我将托盘放在桌几上,用训练有素的礼貌姿态告诉我,这是特地为我准备的热水和红糖。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她又补充解释道,“是和您同行的先生吩咐的。” 我微微怔住。 她替我将姜糖泡开便退出了房间,我捧着瓷杯站在落地窗前,温热从掌心暖遍全身。天色微暗,飞鸟在暮色中自由穿行,与云层比肩。夕阳在远景起伏的山峦线上融开,化成一片光晕。樱花簌簌而落的声响在晚风中摆荡,万籁俱寂。 此情此景中,□□仿佛失去了框架,任灵魂逸散开来。我化身成《深海长眠》的主角雷蒙,身体被禁锢在原地,意识却已游弋过无边无际的草原荒原群山和海洋,完成了星辰大海的万里征途。 这处桃花源给了我一种微妙的错觉,仿佛只要我将自己藏在世界的某个角落,诸多现实藩篱便同我再无关系。 只要我不去理会,所有的羁绊纠葛便不复存在。 这时,陡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惊扰了我的思绪。我回过神,视线落在房间角落迹部正充着电的手机上。他有随身携带多部手机的习惯,每部手机各有不同的用途,我并不知道眼前的这部是用来联系哪类人群的。 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联系人备注名写的是两个英文字母——sj。 我本不打算理会,无奈手机一直响个不停,来电人似乎有急事般连续不断地致电。犹豫了一下,我还是选择接通电话。 “喂?” 年轻男人的声音沿着半空中密密匝匝交错的信号网落入我的耳中,竟是分外的熟悉。正当我绞尽脑汁回忆曾经在哪里听过的时候,那人又追问道,“能听见吗?” 没错,这个声音我一定听过。 我抑制住追问他身份的冲动,礼貌地告诉他,迹部现在人不在,稍等片刻会给他回电。 我刻意放慢了语速,如果他认识我,应该能凭借我的声音判断出我是谁。但他却并没有露出丝毫端倪,在表示完自己的意会和感谢后便匆匆收了线。 他……到底是谁? chapter塞伯拉斯(下) 1 和泡完温泉的迹部在房间内用过晚餐,他为我披上一件和氏外套,提议去大厅外随便走走。 沿来时路从大厅右侧开着的大门走进露天回廊,忽然置身于微凉的夜色中,我微微打了个寒颤,将外套拢了拢。回廊尽头有一片开阔的露台,直通池塘。我一手搭在露台的木质栏杆上,眺望池塘另一头的能剧舞台。没有表演的舞台静坐在灯光中,宛如一只窥伺四方的眼。 联想到傍晚时分用迹部手机接到的那通蹊跷来电,我不禁侧头看向那静立在身侧的人。露台四侧昏黄的灯光倾斜而下,打亮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他微垂着头看着我搭在栏杆上的手,鼻梁将光线折出了角度,阴影面深邃不可测。 “迹部……” 情不自禁地唤了他一声,我却因这出于习惯又分外生疏的称呼愣在了当下,心底实在不是滋味。他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并没有将视线转过来。 也不知哪来的冲动,我猛地抓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迹部一惊,转过身的一瞬间,被我整个人撞进了怀里。 我将脸埋进他的胸口,闭眼嗅着他的气息。我没有勇气抬起头去看他的表情,是震惊,无奈,亦或是厌恶。半晌,他伸出手轻轻圈住了我。 “阿景。” 听我这么唤他,迹部没有说话,只有一个吻默默地落在我的发顶。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落在冰凉的晚风里。 迹部不置可否,搭在我肩头的手紧了紧,然后淡淡地说,“我不会害你。” “嗯。”这就够了。“我相信你。” 我双手环着他的腰,从他的怀里抬起头,盯住他的眼睛。他静静地看着我,宝石般漂亮的双眼映出我的脸。 “你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巴黎?新西兰?”见我微微皱眉,他又问,“不想坐太久飞机的话,就近的北海道也不错,正好赶上花海季。” 我不知究竟是什么造成了迹部的反常,我看不透他的眼神。我知道,若是他不想说破,我永远都不可能触及他小心翼翼藏起的真实。所以我只能故作轻松地笑起来,摇摇头,“我要回去了。我可是即将升学的高三生啊,不能再无故翘课了。” “你已经有志愿大学了?” 我开玩笑般道,“啊,你觉得东京大学怎么样,我考得上吗?” 仿佛触动了某个肉眼不可见的开关,迹部的神色忽然一暗。他轻轻咬牙,沉声道,“你跟我走吧。” 我一时没能反应过来,愣在了当场。 “跟我走吧。”他重复道,将自己的额头抵上我的。扣在我后脑的右手隐忍般微微颤抖,“跟我去英国,所有手续交给我办就好。离开这里,我保证再也不会发生预估之外的事了。” 我没有说话。 夜幕之下,云卷云舒。在我所身处的当下空间中,水面下潜行的鱼,林中归巢的倦鸟,翻卷的枝叶,落败的花朵。极致的安静,未可知的声波微微震荡。灵魂仿佛在异空间环游了一圈,才恍恍惚惚依附在我的身上。 我闭上眼,在某个刹那抛却了记忆和感知的我吻上了迹部的双唇,像是一个无意识的机械动作。他微微一愣,咬住我的下唇,情感进一步深入,似乎也在某个临界值抛却了自我。 我知道,这不是真实的迹部景吾。迹部景吾的字典里只有征服,没有逃避。 他不该说出这么糊涂的话。 就算我能深信他不会加害于我,但若说能将迹部改变,我又有何德何能。 2 沉睡的塞伯拉斯惊醒了。 3 不速之客。 这是当下对忍足凛子的最贴切的定义。 忍足家的长辈们在这名女子出现的刹那一齐变了脸色,身为后辈,忍足侑士无从知晓个中缘由。只是回忆起当年凛子姑姑离开日本时的场景,与其说是自发性的出国深造,倒不如说是被家族驱逐出境更为恰当。 就连向来待人和善的爷爷,提及凛子姑姑也会声色俱变。翻遍爷爷所有的摄影作品,没有一张相片出现过忍足凛子的身影。若不是她本人在学术界声名远扬,忍足凛子这个名字简直已然被忍足家一笔勾销,不复存在。 她的出现实在太过蹊跷,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范围。 家族聚会散场后,凛子一言不发地向着赤司家独子的方向走去,两人并肩消失在门后,为她的现身落实了理由。忍足侑士正想向父亲行礼告退,却见他咬牙注视着凛子消失的方向,恨恨地道,“……这个只会惹麻烦的女人。” 生怕他在众目睽睽下失态,忍足侑士忙低声道,“父亲。” 忍足信雄一怔,这才回过神,微微点头致意,转身又与各位长辈寒暄起来。 一年四季,忍足祖宅内的庭院永远一丝不苟。凛子被庭内不住摇晃的灯笼吸引了注意,直到赤司的一句“祖父的身体便有劳忍足医生费心了”,才将她的元神堪堪唤回。 她挽起耳边的碎发,微微一笑,“应该的,这次我能名正言顺地回国,也是托了你们赤司家族的福。今后还请多多关照。” 虽然还是个高中在读的未成年,赤司征十郎却有着涉世多年的社会人都未必具有的持重和谋略。他的父亲也早已放心让他插手财团事务的方方面面。眼下,以赤司财团少东身份作为家族代表的少年向忍足凛子行了礼数,起身告辞。 凛子望着庭院中如云的樱花,或许是尚未适应时差,她的精神又是一阵恍惚。 正对着她的那株樱花树开得尤其浓烈,一袭白色长裙的女子静静地站在树下,浅金色的长发如缎子般铺满了她笔直的背脊。微风拂过,吹落枝头的樱花,轻柔地落在她的头顶和肩上。 “纱希……” 将这个被尘封在记忆深处十多年的名字唤出口,霎时间,那身影便悄然消失了。只有樱花永不停息地落着,宛如樱树流下的眼泪。 垂在身侧的双拳一阵紧握,凛子闭了闭眼。手提包中的携带电话猛地震动,将她从回忆中强制唤醒。凛子取出手机,来电者正是与她道别不久的赤司征十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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