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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毛仲翻身下马,回头冲陈鹿隐挤了挤眼:“三郎估摸着到了。待会儿别跟他提相王府的事,他面上不露,心里头难受。” 陈鹿隐点了点头,拴了驴,跟着二人进门。 陈鹿隐随王毛仲、李宜德穿过影壁,后院豁然开朗。 一株老槐荫了半院,矮几摆在树下,四人围坐掷骰,正玩叶子戏。她目光先扫过牌桌,落在座中二人身上,心里便有了计较——长宁郡主与安乐郡主虽是皇太子之女,一身锦绣却透着旧色,衣料不见新样,腰间配饰也清简得很。李琅素日已算低调,衣饰从不张扬,相王府虽处处小心,但有太平公主照应着,日子到底还撑得住;东宫却不同,李显被武曌压得气都喘不匀,手头自然也紧,连带女儿们穿戴都透着一股拘谨。 陈鹿隐将这打量收进眼里,快步上前,朝二人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笑道:“原来长宁郡主、安乐郡主也在!早闻二位郡主天人之姿,今日得见,实在三生有幸。我这点粗鄙之技,能在二位跟前献丑,倒是我的造化了。”她话说得满,语气却自然,眉眼间尽是商贾见贵人时那股恰到好处的欢喜。 长宁郡主抬眼瞥了她一下,嘴角微微一扬,算是受了;安乐郡主笑了一声,将骰子在指间转了一圈,目光在她面上停了停,倒也没说什么。 李琅只将手里的几张牌往桌上一搁,道:“乏了,你们几个玩罢。”说着站起身,顺手指了指自己方才坐的席位,“来得正好,三郎正缺个人手。输了赢了都算我的——你只管坐下玩。” 李隆基笑着招手道:“来了便坐,快。” 陈鹿隐应了一声,在李琅让出的空位坐下,拢了牌在手中。 安乐郡主慢悠悠道:“陈东家既是三郎的人,便一起罢。”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却也没再说什么。 陈鹿隐紧不慢地扫了一桌上。叶子戏共四十张,分十万贯、万贯、索子、文钱四门,大小有序,大者可食小者。四人各抓八张,余八张扣于桌心为“中营”,出牌仰放,明牌一现,有心人便可推其未出之数,以度其势。她心里已飞快算过一过,面上却只笑道:“我打牌手生,待会儿输了,各位莫笑。”语气爽利,带着几分商贾惯有的圆滑,听着像是讨饶,底下却已将满手牌面理了个通透。 她先打了一张索子,长宁郡主不紧不慢跟了一张文钱,安乐郡主扬手拍出一张万贯,牌面落桌稳当有声。李隆基笑着推出一张十万贯,将三人的牌一并盖了下去:“这一轮我可收了。” 陈鹿隐连忙笑道:“三郎好手气,这一出手便是十万贯,我们哪里跟得起。”她这番话接得自然,像是随口捧场,李隆基听了果然眉开眼笑,将赢来的牌拢了拢,又催她出牌。 几轮往来,陈鹿隐出牌不疾不徐,偶尔拈牌时目光在明牌上停一停,像是在默算着什么,嘴上却不停:“长宁郡主这一手出得妙,我瞧了都替您捏把汗。” 长宁郡主被她夸得嘴角微微扬起,出牌也松快了几分。安乐郡主却不吃这套,每回她说奉承话,安乐便拿眼风扫她一眼,像是要瞧穿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陈鹿隐说话时神色坦荡,笑脸迎人,安乐也不好发作。 她手里还剩三张时,李隆基正与旁人说笑,余者目光各有所落,无人留意身后。李琅不知何时已从竹椅上起身,悄无声息地踱到了她身后。 陈鹿隐拈起一张索子正要打出,忽觉后颈上一道目光落了下来。她手腕微微一僵,牌在半空顿了半息。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笑,随即李琅的声音自她头顶落下:“出这张?” 陈鹿隐那张索子悬在半空,顿了半息,终究放了回去。她偏头回望,正撞上李琅的目光——近在咫尺,就在她肩后。李琅嘴角微微弯着,眼底却像一潭深水,波光不兴,瞧不出深浅。 二人目光一触,各自弹开。 陈鹿隐别了眼,低头拢牌,将方才那片刻的异样一并合进指缝之间。 李琅退后半步,随口道:“你随便出罢。” 陈鹿隐“嗯”了一声,指尖拈起另一张牌搁了出去,落桌时手已经稳了。 李隆基浑然未觉,正与长宁郡主说笑;安乐郡主却抬眼在二人之间扫了一扫,嘴角微微一撇,将骰子往桌上一搁,懒声道:“三郎,你这请的客人牌技倒是不错,就是出牌慢了些。”说罢拍出一张牌,“快,该你了。” 陈鹿隐应了一声,拈出一张牌搁在桌上,牌面落定,满席的目光便又重新聚回了牌面之上。 又走了几轮,牌局渐入尾声。 安乐郡主手里只剩两张,长宁郡主也所余无几,李隆基手里捏着最后一张牌正要拍下,陈鹿隐却忽然将手里的牌合拢往桌上一搁,笑道:“三郎,对不住了,这一轮我赢了。” 满席俱是一静。 李隆基手里的牌悬在半空,低头一看牌面,又抬头看了看她,愣了一瞬,随即笑了:“你手里剩几张?” 陈鹿隐将牌翻开,两掌摊开,四张牌整整齐齐码在桌上,清一色的十万贯,一张不多一张不少,正正好把桌心那八张“中营”牌一并吃尽。 陈鹿隐将牌合拢往桌上一搁,笑道:“侥幸,三郎对不住了。” 李隆基愣了一瞬,朗声大笑起来。 安乐郡主把牌一推:“不玩了,请来的帮手倒比你还厉害。” 长宁郡主也搁了牌,起身笑道:“改日再战。” 安乐郡主正要转身,陈鹿隐连忙起身拱手:“郡主留步——有一事相烦。蜀中送来一批新料子,我眼拙,分不清上中下档位,想请郡主替我掌掌眼,免得被商人哄了。” 几人心中雪亮——陈鹿隐做了这些年蜀中生意,什么料子什么档位,闭着眼都摸得出来,怎会当真分不清好坏。她这番话不过是借着“掌眼”的由头,送一批好料子过去,既不动声色地贴补了东宫府上吃穿用度的窘迫,又给自己铺了条攀附的路子。 安乐郡主便不推辞,顺着台阶收了这份人情,懒懒地点了点头:“既如此,改日带着料子到我府上来罢。”说罢不再多言,转身走了。 待安乐、长宁二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门外,王毛仲和李宜德才从廊下晃了过来。 王毛仲一屁股坐在方才安乐郡主坐过的石凳上,伸手捞起桌上剩的半盏茶灌了一口,啧啧道:“总算走了,坐得我腰都僵了。” 李宜德则倚着廊柱,望着院门方向出了会儿神,忽然道:“安乐郡主这一身衣裳倒是好看,衬得人越发鲜亮。”他说着,目光还落在院门那边,像是在回味什么。 王毛仲嗤了一声:“衣裳好看?我看你是人好看吧。” 李宜德也不否认,笑了一声,摸了摸鼻子:“我就说句实话罢了。模样如此出挑,倒叫武崇训那小子占了便宜,还不是因为有武三思那样的阿好耶。” 陈鹿隐忽然笑了起来,朝李宜德眨眨眼:“二哥既然这么惦记,改日我往安乐郡主府上送料子,二哥不如同我一道去?” 李宜德被她这话一噎,连忙摆手:“别别别,我可不去。我一个粗人,登郡主府的门,不是给人家添堵么。” 李隆基在旁边哈哈大笑,拿扇子敲了敲李宜德肩头:“上回在醉仙楼,你又说那位叫十四娘的姑娘好看,说是‘眉眼如画、身段似柳’,我记性好着呢。今日见了安乐郡主,又说是‘光艳动天下’——你倒是给我说说看,到底谁才是你心里的‘大唐第一美人’?” 李宜德被他笑得有些恼,干咳两声,别开了脸,嘟囔道:“我就随口一说,你们一个个的……” 李琅把牌拢了拢,站起身来,朝王毛仲和李宜德摆了摆手:“行了,你们先自便,我与三郎、陈东家说几句话。” 王毛仲会意,拉了拉李宜德的袖子,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院子里安静下来。 槐荫下只剩三人,一张矮几,一壶残茶。 李隆基在石凳上重新坐下,敛了笑意,神色沉了下来:“说罢,什么事。” 陈鹿隐抬眼扫过二人,低声道:“宋之问那边通了。前日设席探了探风,次日他便着人递话过来——两日后圣驾往龙门祈福,届时若斗诗,上官婉儿必定主评。他想托我通个气,好叫自己心里有底。” 李琅沉吟片刻,微微一笑:“他诗名满天下,还须通什么声气?当真是画蛇添足。” 陈鹿隐干笑一声:“如今这光景,总得先铺好台阶。” 李琅挑眉:“光景?什么光景,你倒说说。” 陈鹿隐咳了一声,道:“哎呀,什么光景——不过是天热得紧,改日我送几盏冰镇果子到相王府去,给县主消消暑便是。” 李隆基截断二人,笑道:“阿姊你少些打趣,我记得你与上官婉儿也算交厚。” 李琅点头,方道:“明日正好要进宫,到婉儿跟前说一声便是,算不得什么。”她说着,目光移向陈鹿隐,“你只管吊着宋之问——让他觉着有路却推不开门,手伸了够不着,话递了听不见回音。旁的我来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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