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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琅靠回车壁,神色恬淡:“你前几日便说搬,说了这许久,连一只箱子也不曾挪动。我闲来无事,替你挪了。”略一停,目光落在她面上,“莫非舍不得你那三进五开间的大宅?”  陈鹿隐被她这一问问住了,半晌方闷声道:“那……那些东西,你叫他们手脚轻些。”李琅却不答,唇角微微一弯,顷刻便敛了去。  街市喧哗隔帘传来,忽远忽近。陈鹿隐心中却不静——她原是要去会那王元宝的,谁知半路被李琅截了胡,连人带物一并搬走。她偷偷以眼角去瞥对面,日影恰从帘缝里漏进来,照着李琅半张侧脸,眉睫分明,心头微微一荡。  马车又行了一程,终于慢了下来。  车帘外的动静渐渐清晰,却不再是街市的嘈杂,而是坊巷间特有的那种安闲,陈鹿隐忍不住伸手挑开帘角,偷偷往外觑了一眼,但见坊门高阔,青砖齐整,沿街宅邸门前石阶都比别处高出半截,她心里暗暗咋舌——安兴县主,果然住在安兴坊里,连坊名都与封号吻合,倒真有几分命中注定的意味。  马车终于停稳,车夫在外头勒了缰绳,马蹄踏了两步,低低打了个响鼻。李琅这才将目光从帘子上收回来,看了陈鹿隐一眼,道:“到了。”说着起身掀帘,自先下了车。  陈鹿隐怔了一怔,也跟着钻出车厢,脚一落地,抬头便见门楣上一方匾额——“安兴县主府”她踩着安兴坊的青石板,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长安城这座庞然巨物,从这一刻起,才算真正有了一寸属于她陈鹿隐落脚的地方。  李琅也不言语,转身便往府内行去。陈鹿隐紧随其后,跨过门槛,沿着青石甬道一路深入。两旁槐树新叶初展,廊下的侍女见了李琅都含笑敛衽,又悄悄拿眼角去觑陈鹿隐,她只作不见。  过了仪门,又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忽然一静。墙角斜斜栽着几竿瘦竹。  李琅带她穿过月洞门,推开屋门道:“你的住处。”  陈鹿隐跨进去,才转身,腰上便一紧——李琅从身后将她拢入怀中,下巴搁在她肩窝,呼吸温热拂过耳廓。  窗下杏花莹莹,竹影簌簌,满室沉水香。  陈鹿隐僵了一瞬,终于放松下来,低低道:“这算什么?”  李琅答:“算你搬完了。”  陈鹿隐正自倚在她怀中,懒懒地半阖着眼,忽听得李琅在耳后问道:“你今日出门,原是去赴谁的约?”  陈鹿隐这才想起那桩事来,从袖中掏出帖子递了过去:“此人叫王元宝,你听过么?帖子说是我故人,约去永宁坊一叙,可这个名字,我翻遍了肚肠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李琅接了帖子,目光一扫,面上仍淡淡的:“我也收了。”  陈鹿隐一惊,扭头道:“你也收了?”  李琅点了点头:“一模一样的帖子,也是王元宝,也是故人,也是约我相见。”她顿了顿,“我没去。”  陈鹿隐怔了一怔,正要开口,李琅却先开了口:“你又不认得他,何必非要去?”  陈鹿隐哼了一声,把帖子从她手里抽回来,往袖中一塞,愤愤道:“他居然敢叫王元宝!——我打小乳名陈万两,已是富贵滔天的吉利话了,这人倒好,直接叫元宝,比我还气派三分!我倒要看看,顶着这名字的是个什么人物,若是个草包,我当面啐他一脸;若真是个财主,那更得瞧瞧他是怎么发的家。”  李琅听她这一番话说得理直气壮,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道:“也好,那便一道去瞧瞧。”  陈鹿隐便从她怀中挣了出来,理了理衣袍,拍了拍袖口,扬声道:“那便走罢。”  二人出了府门,阶下已备好两匹马。一匹乌黑如墨,四蹄雪白,神骏不凡;另一匹枣红油亮。陈鹿隐目光扫了一圈,不见驴影,愕然道:“我的驴呢?”  李琅正接过缰绳,头也不回:“给你买了个小官,以后不骑驴了。”  陈鹿隐一愣:“什么小官?”  李琅翻身上马,方回眸道:“九品散衔,挂个名儿罢了,不算正经官身,出门骑马也不违制。你那头驴,我让人牵去庄子上养了。”  陈鹿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着说什么都不合适,只得嘀咕:“我那驴跟了我三年……”  李琅并不理会,只勒了勒缰绳,朝身后摆了摆手。几个护卫远远退开,隔了一条巷子的距离,不远不近地缀着。  陈鹿隐不再念叨那驴,踩着镫子翻上枣红马。起初还撑得住,走了不过半条街,马背一颠,她便“嘶”地吸了口气,身子往旁一歪。二十板子结结实实地打在臀上,方才步行倒还罢了,此刻往马背上一坐,每颠一下便是一阵火辣辣的疼。她咬着牙又撑了半条街,到底撑不住了,缩着脖子左扭右扭,试图找一个不疼的姿势。  李琅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牵了牵:“怎么,骑马不惯?”  陈鹿隐龇着牙道:“惯。”  话音刚落,马又颠了一下,她倒抽一口凉气,手上缰绳一紧。  李琅轻轻笑了一声,目视前方,缓缓道:“雍州府衙那十板子,挨得倒也值。长安城里想揍你的人不少,数起来一只手怕还不够。这么看来,那李元纮倒是大公无私,替满城百姓出了口气。”  陈鹿隐闷声道:“你倒会说风凉话。”  李琅也不答,只放慢了马速,并辔而行。  两人两骑不紧不慢地行了一程,穿过几条街巷,便到了永宁坊。  这坊在长安城东南一隅,比安兴坊矮了一截气象,坊门窄小,青砖也旧了几分,道旁行人衣着朴素,多是寻常百姓模样。  陈鹿隐勒马扫了一眼,心里暗道:这位王元宝倒也不张扬,住在这等地方,也算懂得藏拙。  巷口已候着一个穿半旧短褐的老仆,见了二人,躬身道:“二位娘子,主人等候多时了。”说着侧身引路。  陈鹿隐翻身下马,臀上又是一阵隐痛,咬牙忍住了,抬步随那老仆跨入门去。  起初几步倒还平平无奇——窄窄的门道,灰扑扑的粉墙,寻常的青砖院地,墙角搁着一口半旧水缸,缸沿还生着一圈青苔。可绕过一道素面照壁,眼前便陡然豁然开朗。  脚下的青砖换了水磨石,光洁如镜,两侧廊柱漆色沉沉,梁上隐约透出彩绘纹路,虽不张扬,却处处透着一股不动声色的精细。陈鹿隐心头微微一动,却未露声色,只暗暗留了神。  再往里走,穿过一道月洞门,脚下竟铺了鹅卵石拼出的花纹,曲曲折折地向深处延伸。两侧新植的牡丹含苞未放,一丛丛青翠欲滴,在午后的风里微微颔首。  廊檐下悬着几盏琉璃灯,尚未点燃,却已折射出一片温润的光晕,越往里走,陈鹿隐心里越暗暗吃惊——这宅子深得不像话,外头那窄门小院仿佛是随手糊的一道门脸,里头才是真正的乾坤。曲廊回环,假山叠石。  她忍不住偏头看了李琅一眼。李琅走在她身侧,面色如常,目光也不四处打量,只平视前方,仿佛走在自家后院一般从容。陈鹿隐便也不好多问,只将那满腹狐疑压了下去,跟在老仆身后一步步往前走。  终于,那老仆在一扇朱漆门前停住了脚步,微微侧身,低眉道:“二位娘子,主人就在里头。”  陈鹿隐与李琅对视一眼,便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扇一开,满室光华如水般泼将出来。  陈鹿隐不禁眯了眯眼,定神打量,方觉这哪里是什么寻常人家的厅堂——四壁悬着蜀锦织就的山水图卷,脚底铺的是波斯进贡的手织绒毯,纹理繁丽如云霞舒卷;正中一张紫檀大案,案上玉石笔架、金丝镇纸、掐丝珐琅的茶托,件件都是富贵堆里精挑细选出来的珍玩。  一名中年男子坐在案后,倚着椅背,手里一枚铜钱在指间翻来转去,那人约莫四十来岁年纪,面皮微黑,颧骨略高,一双眼睛细而长。  见二人进来,他连身也不起,只将那转着铜钱的拇指略略一抬,权当招呼。  陈鹿隐被这满屋富贵晃得眼花,忙堆出满脸笑容,拱手道:“这位想必就是王元宝王兄了?久仰久仰,小妹陈鹿隐,早在洛阳便听闻王兄大名——”  “你久仰个屁。”  陈鹿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那中年男子将铜钱往案上一按,“啪”的一声脆响,抬眼看着她,道:“陈万两,你又没听过这名字,你能久仰我什么?”他又转脸看向李琅,“你也是,安兴县主,我跟你门房说我是故人,你还真信了?”  李琅没有答话。她的目光落在那枚按在案上的铜钱上,她看了片刻,缓缓道:“窟主?”  那中年男子拈着铜钱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随即嘴角慢慢咧开,将那铜钱重新拈回指尖,悠悠转了一圈:“好眼力。”  陈鹿隐恍然大悟,猛地一拍桌案,惊道:“窟主?你为何脏话连篇?我记得你——”  “记得个屁。”王元宝截口打断,指间那枚铜钱滴溜溜转得飞快,银光闪烁如流星赶月,“永宁窟中做买卖,哪能把真面目露出来?坐。”他伸手指了指面前的两张锦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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